她睡在那张折叠床上。
半夜会不会醒?
醒了之后,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她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想起那个六岁的女孩?会不会想起宾馆那个雨夜?会不会想起医院手术台上刺眼的无影灯?
她会不会问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只说,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一辈子就这么一句话。我听到耳朵起茧的一句话。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藏了多少东西。像一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是什么。她从来不让我看。
我继续往前走。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灰白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短短的。跟着我。
我想,她会回来的吧。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她不会回来了。
我不知道。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了。
我停下来。
站在路口的人行道上,脚下的斑马线白漆有些剥落了。
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沥青,被无数双脚踩过,磨得发亮。
风从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韭菜炒鸡蛋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这个城市每一个十字路口一样的味道。
身边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的。
www。
他们的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各种不同的声响,皮鞋,运动鞋——布鞋——有的快——有的慢——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我。
没有人知道我的母亲刚刚拎着一只旧皮箱住进了剧团办公室,住进了一间十平方米的、窗户有裂纹的、暖气不热的房间里,铺上了她的折叠床,叠好了她的薄被子,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红灯的数字在跳,三十,二十五——二十——绿色的小人还没有出现。
我站在那里,在这个十字路口,像一个普通的等红灯的人。
绿灯亮了。
我抬脚,鞋底踩在斑马线上,白漆的触感,光滑的。
和沥青的粗糙形成对比。
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