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从学校压回平海。
来来回回地压着我。
到了平海。
我没有回家。
直接去了剧团。
今天是周六,母亲一定在剧团。
我走到那栋老楼下面,仰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
窗帘被风吹起来,鼓鼓的。
又瘪下去。
像是在大口地呼吸。
一呼。
一吸。
一呼。
一吸。
楼下的花坛边放着几个花盆,土干了。
裂开了几道缝。
一个白色塑料袋被风吹到花坛角落,挂在一株枯死的月季枝上。
上楼的时候楼梯非常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在空旷的楼道里来来回回地弹跳。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排练厅里有声音传出来,是评剧的唱腔。一段《花为媒》。”春季里风吹万物生。花红叶绿草青青,”那声音很细很高,像一根丝线。穿过门板穿过走廊传进我的耳朵里。唱到高音处的时候,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唱的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气息。那丝线绷得很紧,快要断了。但始终没有断。
我站在门口。没有推门。透过门上的玻璃望进去,母亲站在排练厅中央。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男的。拉二胡的。戴老花镜。低着头调弦。他弓着背,肩膀随着拉弓的动作微微起伏。琴弦发出嗡嗡的余音,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一个年轻女人,穿黑色练功服。二十出头。扎着马尾。她们在排戏。母亲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模糊。她的手势很大,她在示范一个动作。右手从胸前划出去。展开,像一只鸟展开翅膀。然后收回。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阳光勾勒出她手臂的轮廓,那只手臂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像一个问号。又像一个逗号。嘴唇在动,她在说”眼神要先到。再动手”。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心微微皱着。
阳光从高处那扇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光在她发丝间流动,像是在她头上加了一圈光环。
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拉长了。
她移动的时候。
影子也跟着移动,像一个忠诚的随从。
排练厅的地板上有几块松动的地板条,她踩到上面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不知道我在门外。
一门之隔。
她不知道我来了又走了。
像什么都没来过一样。
那根拉二胡的弓子在琴筒上拉动,吱——吱——声音穿透门板。
像某种动物的叫声。
低沉而绵长。
我没有进去。
在门口站了大概一首戏那么久。
久到楼道里的风把我的脸吹凉了。
然后我转身。
下楼。
走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