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绕了一下,走过去。
她没有马上离开车,站着看了我一眼,隔着挡风玻璃。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在用眼睛测量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物理的距离,也是别的距离。
然后她拔出钥匙锁了车,车门锁咔嗒一声,清脆的,塑料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跟在她身后推开餐厅的门,橘黄色的灯光和油烟味一起涌出来,像是打开了一个装满热气的罐子。塑料桌布上印着啤酒广告,绿色底白色字,广告上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塑料特有的光泽。墙上的红底黄字菜单有一角卷起来了。被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边缘卷翘起来,沾了一层灰。锅铲翻炒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有人喊了一声”八号桌鱼片好了”,声音穿过嘈杂。在油烟的背景音里浮上来。然后沉下去。服务员端着菜从我们身边快速经过,盘子里的汤汁在晃。她侧身让了一下,手臂贴着身体收了收。
我们坐靠窗的位置。
塑料椅子面冰凉,透过牛仔裤渗进来。
窗玻璃上有一层水雾,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橘黄色的,像是被水泡过的月亮。
我坐下之后,目光落在那团光晕上。
它就那样悬在那里。
在窗户上。
在雾气里,像是一盏被封印在玻璃里的灯。
母亲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想吃什么点什么。”
笑容自然。但有点过分明亮。亮到不太正常,像是一盏灯的瓦数太大,不是刺眼,是让人觉得那光线底下的一切都过于清楚了,清楚到不真实。
我翻了翻菜单。几个菜名从眼前滑过去,水煮肉片,干煸豆角,酸菜鱼。字在纸面上排列着,看进去了。但没有进入大脑,像是沙子漏进水里,沉下去了,没有留下痕迹。我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够不够”,也没有抢过去加菜。她只是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瓷器和塑料接触的声音,短促的,闷的。
永久地址
沉默开始拉长。
像一根橡皮筋被慢慢拉长。
你知道它会在某个时刻断掉。
但你不知道是哪一个时刻。
你只能等它自己断。
母亲低着头,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茶水已经被她喝得快见底了。
但她还端着那个空杯子,拇指在杯沿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几个男生在路灯下抽烟,烟雾在冷空气中上升。
他们笑着,一个拍了拍另一个的肩膀,烟头在黑暗中画了一道弧线掉在地上。
日常。
一切都是日常的。
但日常在我和母亲之间这张桌面上,失效了。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放下杯子。
从脚边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方形包裹。
牛皮纸包着,折角压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仔细地折过,折了一次,觉得不满意,又拆开重新折了一次。
她把它握了一下才推到桌面中央,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停留,像是一个人在把一份礼物递出去之前,先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
“给你买了本书。”
说话时垂着眼,语气尽量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无关紧要”这个说法本身就不轻松,真正的无关紧要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我接过来拆开牛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