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慢了脚步。
没有走进路灯的范围。
在小区的围墙阴影里停下来。
墙边的冬青丛已经枯了,叶子卷曲着,边缘发黄,用手碰一下就会碎掉。
我站在一棵枯死的冬青后面,透过光秃秃的枝条看着她。
我的影子在围墙下被拉成一道长的暗色,和墙根的阴影融为一体,像是我整个人被夜色吞了进去,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她背对着我打电话。
一只手举着手机举到耳边,另一只手搭在身前,手指交叉着,拇指在另一只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个动作我看过无数次。
她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的白净在路灯下一闪。
然后又垂下去了。
动作很熟练。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
但夜很安静,整条街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我能听清每一句。
“嗯,来了个朋友。”
停顿。对方在说话。
“安排了住宿。”
又停顿。
“你先回去吧。”
三个短句。干净利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枚枚硬币掉在桌面上,叮,叮,叮,每一个都钉进了我耳朵里。没有犹豫,没有心虚的颤抖,甚至没有压低声音,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像在说”晚饭在锅里”,像在说”我马上回来”,像她在过去二十年里对我说过的所有日常的话,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节奏。
我站在阴影里没有动。
枯硬的冬青枝条扎着手背。
我没有躲开。
风从围墙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在我的脸上,鼻子很快就红了,耳朵也开始发疼。
我没有动。
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里擂鼓。
我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烟盒。
但没有掏出来。
她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转身。
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几秒钟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凉凉的蓝色,映出了她的眉眼和鼻梁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嘴唇的弧线。
在蓝色的冷光里一切都显得比平时更硬,更陌生。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我。
一瞬间的凝滞。很短的一瞬间,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保持着转身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大衣从手臂上滑落了一点。她也没有去接。她没有叫我的名字,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只是看着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明亮,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疲惫的平静。那平静里有种认命的味道,像这场戏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知道每一个情节,知道每一次转折,知道此刻该发生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它发生。不是等着我开口,是等着命运把那块石头从高处推下来。她知道它迟早要落下来。从她选择”来了个朋友”这个说法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等着这一刻。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鞋底在柏油路面上摩擦,沙,沙,沙。
经过她身边时我闻到了不属于家的气味,有些甜腻的香水味,混着烟草的气息,还有别的什么,不是母亲身上平时该有的味道,不是洗衣粉,不是厨房的油烟,不是排练厅的松香,是一种从她身上另一种生活里带来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