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宾馆,窗帘是暗红色的,边缘有流苏,流苏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摆动。
从静止的图片里我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房间里的空气,空调的温度,窗帘散发的布料的灰尘味。
一张一张点下去。
右手僵在鼠标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
我松开烟头,烟灰落在桌上,灰色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的灰烬。
我没有擦,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这些图片不是母亲的照片。
我知道这一点,没有人脸,没有身体特征能让我辨认出是谁。
但它们是她的,存在她的QQ文件夹里。
在她完全知道或者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保存了下来,存在于她电脑的某个角落,像是一个她不常打开的抽屉,里面放着别人放进去的东西。
照片不多。
十几张。
我全部看完了。
然后往回翻,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有些图片看起来像是从网站下载的,网络抓图的痕迹,图片尺寸不一,像素质量不同,颜色饱和度也不一致。
但其中有两三张,构图太稳定了,光线太一致了,像是用同一台相机在同一间房间里拍的,拍的是同一个空床,同一个墙角和窗帘。
这几张让我停了下来。
生成日期:2005年4月25日-26日。
那三天。我想不起来她在做什么。过年。寒假结束。我手上有伤,去诊所换纱布。她送我到长途车站,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但照片还在。一张张排着队,生成日期清清楚楚,4月25日,4月26日。那些日子母亲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忘了。但这些图片被下载了,保存在这个文件夹里,没有删除。她要么不知道它们的存在,要么知道。但选择了不删除。我不知道哪个答案更让我害怕,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不删除”。
我盯着那两三张酒店场景的照片看了很久。
暗红色的窗帘,淡黄色的墙面,白色床单的一角,拍摄角度低,像是放在床上拍的,镜头朝向窗帘的方向。
我放大,又缩小,又放大,像素在放大后变成了粗颗粒的色块。
什么也看不清。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黑了。
黑色面板上映出我的脸,惨白,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唇发白,干裂,上嘴唇的皮翘起来了一块。
我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那个倒影也在看我。
我们互相看着,像是两个在深夜的火车上偶遇的陌生人。
网吧里的烟味和键盘声持续不断。
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噼啪响,有人在笑,笑声很粗,有人在咳嗽,吐痰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回应。
方便面的味道飘过来,混着厕所的消毒水味,混着脚臭,混着空调机里积攒了好几个冬天的灰尘的味道。
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凝固在这个空间里,像是这个房间本身的气味。
这个夜晚,和昨天晚上的每分每秒都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
我在桌前坐了很久,手指放在笔记本外壳上,冰凉的塑料。
我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在向外传递,外壳变得越来越温,像是一个冰冷的身体慢慢吸收了坐在它面前的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