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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观看,他开始记住
我记住了十六号盘里母亲用手撑地两次才爬起来的样子。我记住了十七号盘里她喊”我啥时候让开了”的那一声。我记住了十八号盘里她走进客厅坐下来,说”我听着”的那个瞬间。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幸存者。他记住的不是她受伤的样子。是她每次受伤后爬起来的样子,用手撑着地面。第一次滑倒——第二次成功,爬起来,站起来,走过去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把十八张光盘收进抽屉里,放在最深处。
然后他走到客厅。
母亲还没有起床——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厨房里的豆浆机在响。
她昨晚预设了定时,机器在自动运转,嗡嗡的。
像一只温顺的蜜蜂。
我倒了一杯豆浆。
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在动,白色的窗帘,一起一伏的。
像在呼吸。
我想。
关于那些画面,他永远不会告诉母亲。
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不需要,那些画面是他和母亲之间的另一层东西。
她不知道我知道。
但光是我知道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改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从杯沿滴下来。一滴,两滴。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滴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车声。冰箱在嗡嗡响。定时器的秒针在走——嗒嗒嗒嗒的。母亲房间的门开了,她走了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睡眼惺忪的——眼皮还有些肿——刚醒的那种肿。她看到他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打开冰箱,拿出鸡蛋,”早上吃煎蛋行不?”
“行”
她打鸡蛋,蛋黄在锅边破开,滑进油里,滋啦一声。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变白。边缘开始卷曲,凝固,油花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滋地一下变成了焦色的小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细看是棕色的——睫毛尖在光里微微发亮。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的家居服——肩膀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在那里很久了。她正在用锅铲把煎蛋的边缘铲起来,翻面,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的手指和画面里一样细长——握着锅铲的姿势和握着筷子的姿势不一样。握锅铲的时候手指更张开一些。翻面的时候手腕往外一转——干脆的——不拖泥带水。那个动作她做过几万次了——肌肉记住了,不用想。我走过去。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要几个?””两个”我把盘子放在灶台上——挨着她正在盛煎蛋的盘子。她看了我一眼——很短——然后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我帮她摆好了筷子
煎蛋端上来的时候——蛋黄还是半熟的。
他用筷子戳了一下——金黄色的液体流了出来。
在白色的盘子里慢慢洇开——像一个小的太阳。
我低头吃了一口。
蛋白的边缘煎得有点焦——脆的。
里面是嫩的——还带着油的香味。
母亲坐在对面,也在吃。
她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几下,咽下去,再咬一口。
没有多余的动作。
阳光照在餐桌上——白色的盘子——金黄色的蛋黄——母亲握着筷子的手。
她的手指在晨光里——和画面里一样细长——一样的指甲形状——但手里握着的是筷子,不是刀刃。
我突然觉得,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重要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坐在对面。
因为她还在。
因为她还在吃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