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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上午亲戚。三四家下来,我已经快认不出自己脸上的笑容是真是假了。每家都是差不多的流程,进门,拜年,坐下,喝茶”在哪儿上学””快毕业了吧””有对象没”回答,微笑,告辞。中间在一家坐了比较久——是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家。战友的老婆端了一盘瓜子出来,又端了一盘花生,又倒茶,忙进忙出的。我在沙发上坐着,手不自觉地抓了一把瓜子——但没有嗑——就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过了一阵才想起来,又放回去了。战友在聊他儿子在深圳打工的事,父亲时不时回应两句。我听着他们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每个字都听清了,但意思进不到脑子里
最后一家,舅姥爷。
老人住在城东的老院子里,屋子不大。
收拾得干净。
窗台上放着几盆花,冬天都搬进屋里了,叶子有些发黄。
舅姥爷光头。
头皮上有几块老年斑。
我坐在炕上——靠着墙。
看到我父子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不脏,手指关节粗大。
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很大
父亲在炕沿边坐下。掏出一包烟,拆开,给舅姥爷递了一根,老人接过去,没有马上抽,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舅,身体还行?””行,咋不行”舅姥爷呵呵笑”能吃能睡”
聊了一会儿家常,谁家结婚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老人没了——声音不大不小的。
像冬天烧着的一炉火。
不旺,也不灭。
然后舅姥爷喝了几口酒,父亲带来的。
散装白酒,酒一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脸上的颜色也上来了——眼眶和鼻尖都泛了红。
他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开始唱戏。
是评剧,老段子,我听不出来是哪一出。
声音不大。
老了,嗓子劈了,高音的地方上不去,低音的地方下不来,但唱得很用力。
眼睛看着桌面,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唱到后来,眼泪就下来了
“俺那娘咧,”他唱道,声音劈开了
唱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老屋的光线偏暗。
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
一盏白炽灯挂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
白酒的味道混着老屋里特有的味道。
木头。
灰尘,陈年的布料。
炕烧得很热,坐在上面屁股发烫,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