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了水龙头。
大概是为了掩盖哭声,但水声太大了,反而让哭声听起来更刺耳。
水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像一个浑浊的、潮湿的声音团
我没有叫她。我站在门口。应该做什么,可以推门进去,母亲。可以转身离开,假装没有听到——可以敲敲门。问她怎么了。他什么都没有做,站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哭声也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擤鼻子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她以为他在门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哑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但听清了那个语气,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一种”撑不下去了,但还是要撑”的绝望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走开了。脚步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得不像自己的脚步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走廊里被照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眯眼,眼睛是直的,看着前方。但什么也没看。他走到停车场边上。停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手没有抖,但我抽第一口的时候。被呛到了,弯下腰,咳嗽了好几声,然后直起身来。把烟抽完。停车场很空——过年的停车场。几辆车孤零零地停着。风从停车场的空地穿过来——没人挡——直接吹到脸上。冷的。我站了一会儿。把烟头踩灭——鞋底在水泥地上碾了一下。灰色的烟灰被碾碎了。被风吹散了。然后我走回球场的时候。呆逼们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我笑了笑,”迷路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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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多。我背着球包回家——球包里一股汗味,混着球馆地板胶的味道。路上经过超市,进去买了点东西。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提在手里。走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自己家的窗户亮着灯——厨房的灯。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下,不想上楼。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想让母亲看到我的表情。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提着东西上楼了。推门进去,客厅里开着电视,没声音,静音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了,在球场旁边吃的”
母亲没再说什么,缩回厨房,继续忙她的,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喝碗汤,暖和暖和”汤碗在桌上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汤在碗里晃了一下——油花在灯光下一闪。我在桌边坐下,汤是热的,排骨萝卜汤,低头喝了一口。排骨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炖了很久的那种味道,萝卜已经炖透了。入口即化。汤面上浮着薄薄的一层油——金黄色的油花。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
“妈”
母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嗯?”
“没事——汤挺好喝的”
母亲没有回答。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下,然后开始收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夜晚听起来特别清晰。过了一会儿她抱着衣服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叠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裤子的缝对整齐,一件一件地叠好。衬衫的领子翻好,袖子折进去。每叠完一件。她会用手掌压一下——压平褶皱——那个动作她做了太多遍,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我喝完了汤。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关上水。走到客厅,母亲还在叠衣服,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看她。就坐着。母亲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早点睡”她说”你也是”母亲走回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闪动的画面。
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把电视关了,走进书房。
把门关上,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些光盘,又合上了。
抽屉里很整齐——光盘盒码成一排。
我没有拿出来。
只是把手放在那个盒子上面——感觉到了盒子边缘的棱角。
然后把手拿开了。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路灯亮着。
光晕在雾里散开——像一个毛茸茸的黄色圆球。
街上没有人。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自己家里。
看电视的看电视。
睡觉的睡觉。
过年的过年的。
我放下窗帘。
没有开书房的灯。
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客厅的吊灯,白色的光,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静音了。厨房水龙头偶尔滴水的声音。阳台外面偶尔的鞭炮声,母亲叠衣服时布料的摩擦声。排骨汤的香味混着洗衣粉的气味。从阳台收进来的衣服上带着的那种干净的味道。屋里暖和。但我的的脚是凉的。打完球回来出了一身汗,现在开始发冷了。母亲叠衣服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叠得很整齐。每一件都叠得有棱有角的,手背有些干,冬天。洗太多东西了,指关节有些发红。她没有看他。我也没有看她,他们坐在同一个客厅里——但中间隔着什么东西——不是远——是”不敢靠近”。我在那里坐着。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声”我先睡了”。母亲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亮。我躺在床上。侧过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白天没晒到太阳的那面墙。我把手放在墙上——凉意从手指尖传上来。和下午门把手上的凉意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