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喂一个小孩。
“妈,你先吃。”我说。
“我一会儿。”母亲说。
她喂完奶奶,才开始吃自己的。
菜已经凉了。
白菜炒肉片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薄薄的。
她没有抱怨,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盒饭。
筷子夹起菜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去,节奏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花花绿绿的一片。没有人看。
父亲先放下筷子,筷子搁在饭盒上,啪的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护士站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病房不能抽烟”,他掐了。
母亲吃完了饭,把饭盒收拾好。她没有看电视,看着窗外。
“妈。”我说。
“嗯?”
“明年会好的。”
母亲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像在等那句话自己消失。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但愿吧。”
那两个字在除夕夜的病房里漂浮着。窗外又有烟花开了一—砰,砰,砰,连续三声。在烟花的声音里,那两个字被淹没了。
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母亲的侧脸,烟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妈那些光盘我都看过了”,想说”我知道陈晨的事了”,想说”不是你的错”。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说,我不知道自己说出来以后,母亲还能不能撑得住。
守夜·折叠椅与呼吸声
春晚演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但病房里没有人笑。
十点过后奶奶睡着了。
父亲靠在另一张床上也睡着了,发出了鼾声。
我没有睡意。
我坐在折叠椅上,椅子太矮,腿伸不直,腰也疼。
铁质的扶手冰着胳膊肘,隔着袖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我换了好几个姿势,把外套叠起来垫在腰后面,把背包放在脚边当脚凳,但怎么坐都不舒服。
母亲坐在窗边的那张椅子上,她没有靠窗台了,正襟危坐着。
她的头发披散着,有几缕挂在脸侧。灯光下能看到那些白头发更明显了,像是洒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灯下那些白发的根部发着淡淡的银光,和黑发交接的地方,是一道模糊的灰色的过渡带。眼睛半闭着——不是睡着了,是一种”待机”状态。偶尔眨一下,眨得很慢。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在互相绕圈,一个小动作,她在无意识地做。
腰背挺直,这是练功人的习惯,即使在极度疲倦的时候她的坐姿也不会塌。
但肩膀是塌下来的。
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肩膀往前收着,肩胛骨从毛衣下面凸出来。
深夜的医院有它自己的声音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