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小舅妈,牛秀琴的妹妹?或者,牛秀琴本人已经进去了,小舅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想再跟这边的亲戚走动了。
“小姨呢?”
“你小姨,跟你姨父去广州了。今年回不来。”
六个人。我数了一下,姥爷、姥姥、父母、我自己,如果奶奶没中风,还在家里,那也只是七个人。
“往年多少?”我问。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大家都知道,往年至少十六七个。
两桌都坐不下。
小孩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在屋里打牌聊天。
厨房里油烟滚滚,母亲和小姨在里面忙,姥爷在堂屋招待客人,整个院子热热闹闹的,从中午能闹到深夜。
今年,六个人。院子安静得像一口井。
冬日的阳光照进院子,但照不暖。
屋檐的阴影在院子里切出一道斜线。
光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飘动。
零度上下。
院子里的水龙头包着稻草,但龙头下那滩水结了一层薄冰。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小孩的尖叫,没有牌桌的喧哗,只有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炮仗,然后是更长的安静,姥爷抽水烟的声音,咕噜咕噜,水在烟筒里翻腾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厨房里飘出来的炖肉味,混着院子里的冷空气,混着姥爷的旱烟味,混着某种陈旧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这个院子太久没有热闹过了。
我站在院子中间。
脚底的砖地是硬的,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
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的六个人,像是冬天里剩下的几片叶子,挂在同一根树枝上——在风里抖着。
厨房里·母亲和姥姥
母亲进了厨房。姥姥已经在里面了,在剁馅。母亲系上围裙,”妈,我来。”
姥姥没有让,”你坐着去。”
“我不坐。”母亲从姥姥手里拿过刀,刀柄被姥姥的手握过热了,温温的,”你歇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在砧板前站着,刀起刀落。
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的,均匀的,像心跳。
动作很熟练,这双手切了几十年的菜。
但在某个瞬间,她的刀停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按了一下太阳穴。
那个动作太轻微了,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看了很久。
看母亲,她挽起袖子后露出的手臂,还是白皙的,但皮肤的弹性明显不如从前了。
手肘内侧的皮肤微微松弛,按下去不会立刻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