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切菜时手臂上的筋会隐隐凸现,那是偏瘦的人才会有的。
围裙的绳子在她腰后系着,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看姥姥,姥姥的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指节粗大,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剪得短短的——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这两个女人,一个七十五岁,一个四十三岁。
一个已经老透了,一个正在老去。
我看着她们,在厨房里,在砧板前,仿佛看到了时间在我面前流动的样子。
“他人呢?”姥姥问。说的是父亲。
“在医院。”母亲说。刀起刀落。
“你奶奶呢?”
“也在医院。中风。”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你瘦了。”
母亲没有回答。刀刃在砧板上继续,笃,笃,笃。
“那些人,”姥姥又说,”还找你麻烦不?”
我听到了。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母亲的手没有停。”没了。”她说。声音很平。
“那,那个姓陈的呢,”
“妈。”母亲打断了姥姥,手上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大过年的。”
姥姥没有再问了。但她的嘴唇动了动,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动。
厨房窗户朝北,光线偏暗。
日光灯开着——老式的灯管,有些发黄,发出的光暖融融的。
油烟机和排气扇的嗡嗡声。
灶上的火开着,锅里煮着汤,冒出的蒸汽让整个厨房变得温热、潮湿。
窗户上凝了一层薄雾。
刀刃和砧板的撞击声,有规律的,笃、笃、笃。
汤在锅里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
排气扇的嗡嗡声。
葱姜下锅的香味,新鲜的肉馅的气味,酱油和醋的气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气味,木头和灰尘和陈年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在切菜。一个在烧汤。她们之间隔着三十年的厨房时光。
我看着母亲的手在砧板上移动。
那双手,二十年前,在同一个厨房里,帮姥姥擀饺子皮。
那时候她的手还是小姑娘的手——指节细嫩,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现在那双手上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关节处的皮肤开始松弛,指甲剪得很短,不涂颜色了。
姥姥的手比母亲的手更老,像是母亲的手的倒带,快了三十年。
母亲没有回头看姥姥。但她开口了,”妈,你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姥姥说。她正在往锅里放盐,手抖了三下才放准,老了,手没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