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阳照着她的背影。
那片玉米地,在夏天的风里,沙沙地响。
玉米叶相互摩擦的声音——像细小的掌声。
我睁开眼睛。
看着眼前的母亲——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线和垂下来的头发。
那个十八岁的姑娘,和这个四十三岁的女人,在我的视线里重叠了一下
“毕业那年,学校想让她留校。”姥爷说。他顿了顿,”能在城里当老师,吃商品粮,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但你妈,她没去。”
“为什么?”我问。这是我第一次插嘴。
“你姥姥身体不好。”姥爷说。他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没有接话,低着头。”你妈说,爸,我回来。,就三个字。然后就回来了。
“教委和二中派车去火车站接她,那年头县里能去一个师范生不容易,人家给了面子。你妈下车的时候,穿一件白衬衫,深蓝裙子,头发扎着,利利索索的。来接她的那些领导——一个个都傻了眼。他们没想到,从省城回来的,是一个这么精神的小姑娘。”
姥爷停了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她有机会当副校长,调教委,她都不去。她是真稀罕教书。”
我又闭上眼睛。
我看到另一个画面,母亲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
她那时候还很年轻,二十二三岁,脸颊饱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字迹清秀端正。
讲台下的学生,和她差不了几岁,都仰着头看她。
有男老师下课后来她的办公室,找各种理由跟她说话。她从不主动跟人说话,但别人来了她也不赶,笑着应着,但应完了就算了。
“磨不开脸。”姥爷说。”太念旧情。”
他又喝了一口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续水,继续说,
“你妈这个人,她对谁都好。对同事好,对学生好,对朋友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人家不好意思对她不好。但你妈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用她的方式去还。”
姥爷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你妈教过的学生,到现在,过年还给她打电话。有些都三十好几了,当了爹当了妈了,还打电话来,说张老师过年好。你妈每次接到电话,都高兴得不行,放下电话,又一个人坐着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
姥爷摇了摇头。
“她的好,别人记着。但她的好——也被一些人利用了。”
我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我想,姥爷说的”一些人”,不光是学生,也包括那些利用了她的好的人。包括陆永平,包括牛秀琴,包括陈建军,包括陈晨。她的好,像一扇从来不锁的门,谁都可以推开。
“一中来挖你妈,那是她教书的第三年。”姥爷说。”一中给的条件好,工资翻倍,分房子,你妈动心了。她写了辞职信,交上去,
“然后校长就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教导主任,带着学生代表,站在我们家院子里。”
姥爷咳嗽了一声。
“校长说,凤兰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语文组就塌了。,学生代表,一个女孩子,拉着你妈的手哭,说张老师你别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你妈的手背都打湿了。”
姥爷看了母亲一眼。
“你妈心软了。她把辞职信撕了。”
我又看到了那个画面,母亲,二十七岁,站在院子里。
面前是一群来挽留她的人。
她的手里捏着那封辞职信,已经折出了深深的折痕——纸的折痕处已经发白了,一碰就会裂开的样子。
那个女学生拉着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