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汤炖好了。
汤色奶白,面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母亲装进保温桶里,保温桶是红色的,搪瓷的——用了好多年——边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
她拧紧盖子,和我一起往医院走。
夜晚的县城,路灯亮着——昏黄的,在路面上投下一摊一摊的光。
行道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灯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用墨线画在路面上的画。
地面上有一些小水洼,下午下过雨的痕迹,在路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亮晶晶的,像是碎玻璃洒了一地。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避开了那些水洼,绕了一下。
又回到了路中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着——一个低马尾——在灯光里——从后面看——并不老。
背影还是直的,腰身还在——步伐也还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保温桶在她手里提着,微微晃荡,偶尔能听到里面汤水晃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一个小小的潮汐在桶里涌动。
我想,人从后面看和从前面看是不同的。
从后面看,母亲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肩膀的宽度——腰的曲线——步态的轻盈,都还像三十几岁的人。
从前面看,那些岁月就全写在脸上了。
写在眼角——写在嘴角,写在头发里。
所以走在她后面的人,总觉得她还没老。
只有走在她对面的人,才知道时间在她身上做了什么。
我快步追上她,走在她旁边。
“汤给奶奶送完。回来想吃什么?”
母亲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表情,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但没到笑的弧度,就停了。
“随便。你做?”
“我做。”
“那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
初四的夜晚。
路灯。
橘黄色的。
保温桶里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透过桶壁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隔着羽绒服,手指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
一段很短的对话,像是日常生活终于愿意回到我们中间了。
轻轻地敲了敲门,问能不能进来。
我走在她旁边。
冬夜的风吹在脸上。
有些冷——但不是刺骨的那种了。
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不疼。
春天。
大概快要来了。
我能感觉到。
空气里有一种润润的东西,和冬天那种干巴巴的不一样。
像是一切都在慢慢地,解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