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是在学校门口拍的,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梧桐树叶子很大,一片一片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
洒在她身上。
她穿着白裙子,裙子是棉布的,在风里微微飘动,手里夹着一本书,微微侧着头——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伸出一只手去拢,被快门定格了那个瞬间。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被光线照得微微眯起,嘴角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笑,那种笑不是对着相机的,是觉得今天的风很舒服,发自心底的笑。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属于母亲,属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我停下看了很久。
照片上那个女孩,和今天中午问我”是不是老多了”的女人,是同一个人。但她们之间,隔着二十年,和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我又翻了几页。
有一张是母亲抱着我拍的,我大概三四岁,穿着一件黄色的毛衣,毛衣有点大——袖口挽了一截,坐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我,在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她的脸还很饱满,头发是黑的——没有一丝白发,黑色的——亮亮的,像是缎子。
嘴角的弧线和现在一模一样,只是法令纹还没有长出来。
脸颊还鼓鼓的。
她那时候三十岁,比我现在的年龄大八岁。
我合上相册,放回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中午母亲问”老多了”时的表情,和她二十三岁那年在梧桐树下被风拂乱刘海时的那种略带俏皮的神情,这两个画面在我眼前交替出现,像是同一张底片上叠印了两张照片,一个年轻——一个老去——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忽然明白了。母亲问的不是”我老了吗”——她问的是”那个在梧桐树下拍照的女孩,还在不在?”
而我的”没有”——不只是谎言,也是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母亲回来。日常的恢复。
母亲提着一袋子菜回来了。塑料袋在她手里晃荡着,里面的排骨撞着袋壁,啪嗒啪嗒的。推门进来。鼻尖冻得通红,红红的,像是被冷风咬过。她脱掉羽绒服,挂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拉链碰着其他衣服,哗啦一声。她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那股”了无生气”的劲,好像在慢慢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沙滩。她的头发上沾了一些细小的水珠,大概是外面下起了毛毛雨,细细的——针尖大,在发丝上凝成一颗一颗的小珠子。
“炖点排骨汤,给你奶奶送去。”她说。然后进了厨房。
我站在厨房门口。
母亲系上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手指熟练地绕了两圈,拉紧。
开始洗排骨,水龙头哗哗地响,冷水冲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在冷水里翻动着排骨,把骨头上的碎骨渣挑掉,动作熟练,不需要看也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手腕上那块东方双狮表在滴水,表盘蒙了一层水雾,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的,没有停。
“妈。”
“嗯?”
“你上午问的那个,”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她的背对着我,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垂着。
“我说没有,是真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冲在排骨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过了一会儿,她关掉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进水池里,嗒——嗒——嗒。
“知道了。”她说。
听起来像是信了。但我知道,她没信。她回答的”知道了”——意思是”这个话题翻过去了。不要再提了”。我也没有再说。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水开了之后转小火,汤面上浮起一层灰色的浮沫,母亲拿勺子撇掉了。
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叮的一声。
香味慢慢漫开来。
肉香——姜的辛辣——葱的清香——填满了整个厨房,从厨房飘到客厅,暖洋洋的,让整个房子都有了温度。
夜晚的灯。
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