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平底鞋,黑色的一脚蹬。
头发扎着,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
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是她自己的颜色,淡淡的粉色。
不是赴约,是”被叫过来的”的打扮。没有任何情欲的暗示,来得很朴素。
她进房间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床扫到窗,从窗扫到墙角,像是在确认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从口袋摸出手机看了看。
然后她看到了摄像头,或者说,她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瞥,只有不到一秒,但我注意到了。
那个眼神,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床头柜上某个东西,可能是那个摄像头放着的位置,一个随身听大小的黑色盒子,红点在一闪一闪。
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移开了。
画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陈晨的声音。我认出那个声音,年轻,懒散,带着某种笃定,像是笃定她一定会来。
“老师来了?坐。”
母亲没有坐,她还站在那里,脚还站在门口的地毯上。没有往里走一步,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陈晨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就是,想你了。”
沉默。
我坐在屏幕前。
看着视频里的母亲,她站在房间中央,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
没有局促,没有慌乱,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在课堂上面对一个捣乱的学生,手握着课本,目光平静。
但她的手,垂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了,像是一扇反复打开又关上的门。
“你不觉得荒唐吗”。
陈晨从画面外走了进来。
他穿得很随意,T恤牛仔裤,灰白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了。
露出锁骨的一截。
年轻的身体,瘦,肩宽,和母亲面对面站着。
他比母亲高半个头,年轻二十多岁,肩膀比她宽一圈,影子罩在她身上。
母亲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拉开距离,鞋跟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别过来。”
陈晨笑了。嘴角往右上方扯了一下。露出一排牙齿,整齐的,白得不像真的。”老师,你紧张什么?”
“我跟你说过。”母亲的声音,我第一次在这个声音里听到了一种异样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压抑着的,还没爆发的,像地下的岩浆在翻滚,表面还看不出来。”不合适。我跟你,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母亲提高了声音,但依然在控制,声音的高度没有失控,但语气里的边缘已经锋利了。”你是牛秀琴的儿子,我是你舅妈,”
陈晨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又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
我看到母亲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深呼吸,把空气一直送到肺的底部,压住情绪。
然后她对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一颗一颗钉子敲进木头,
“你不觉得荒唐吗?”
“你不觉得荒唐吗?”母亲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压抑,像是那根压着情绪的弦,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