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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她的头发,从马尾里散出来。
贴在脸侧,黑发在白皙的脸颊上画出几道弧线,有几缕黏在了嘴角,她没有伸手去拨,像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这个动作。
我听到了陈晨的声音,很低,在说一些我听不清的话,像是耳语,但带着命令的语气,低沉得像喉咙深处的震动。他偶尔抬高声音,几个零碎的字眼漏了出来。”听话””别乱动””好”,像在哄一只不配合的动物,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也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
母亲的回应是沉默。彻彻底底的沉默。她不再说”荒唐”了。不再叫”松手”,她什么也不说了。只有呼吸,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对抗着什么的唯一证据,证明她还醒着,还在想事情,还在数着秒,等它过去。
我看到她的手,在那段画面中,她的手一直攥着床单,手指反复握紧又松开,像是在数着什么,一秒,两秒,三秒,用指尖的力道记住时间,握紧,松开。
握紧,松开。
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声响,有规律的,吱呀,停了。又响了。吱呀,像一艘小船在缓慢的波浪上摇晃。
窗外的阳光从亮变暗,一片云飘过去。房间暗了一下。像有人把灯调暗了一档,又亮了。云过去了。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太轻了。摄像头收不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嘴唇轻轻开合着,发出无声的音节。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没有焦点,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画面里最清晰的声音,是空调的嗡嗡声,嗡,嗡,嗡,恒定的,没有变化的,像是一个永远也不会停止的背景音。然后。
陈晨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你别装了。”
母亲没有回答。
空调继续嗡嗡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清晰到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你什么时候才能完?”
陈晨笑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等我腻了。早着呢。”
我把视频暂停了。
屏幕上定格在窗帘的褶皱上。
米黄色的,那种酒店专用的厚重窗帘,布料很厚,纹路粗,缝隙里透进一线亮光,细细的一道,像是光从很远的地方挤了进来。
我没有看母亲的脸在那个画面里。我不想看。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底的水在舌头上留下一股余味,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后段。母亲一个人。
陈晨先离开了。他穿好衣服,先穿上T恤——头从领口钻出来。头发乱了——他用手指拨了一下。然后牛仔裤——拉链拉上。皮带扣咔嗒一声。他站起来。走出了画面——脚步声在地毯上是闷的,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出去。门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下次再来看你。”
母亲没有回答。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
躺了很久。
大约三分钟,或五分钟——视频里的时间很难判断,秒数在画面里一帧一帧地走。
左上角的计时器跳动着。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
首先撑起上半身,手肘撑着床面,然后直起腰——整个过程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重新确认,身体还能动。
她的衬衫,扣子还系着,但最下面的那颗扣子崩掉了。
少了一颗——空着的扣眼处,布料微微张开。
露出一小片皮肤。
她低头看了看,视线落在那颗空扣眼上。
停了一下。
然后用手指捻了捻那个空着的扣眼,指腹在布料的边缘摩挲了两下。
然后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