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好鞋子,先是左脚——然后右脚——鞋跟套进脚后跟,踩实了。
站起来。
走到镜子前——那是一面穿衣镜,嵌在衣柜门上。
和人的身高差不多。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散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沿着发际线划了一下。
整了整衣领——把歪掉的领口拉正,拍了拍肩膀上的褶皱,然后——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
那个画面,比整段视频里的任何画面都更让我难受。
母亲在镜子前看自己,不是在看自己的妆容,眉形有没有画好。
口红有没有蹭掉,不是。
她在看,像是在确认那层皮肤下面的自己,还在不在。
她微微侧过头,又正过来。
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个自己还认识的东西。
她看完了。
转过身,走出房间。
她走路的姿势,和进来的时候一样,背挺直——脚步不快不慢,不像是刚经历过什么,像是在普通地离开一个普通的地方。
门在她身后关上。门锁咬合,咔嚓一声。
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酒店房间,窗帘——床——有些凌乱的床单,床单上有一块区域是皱的,像是被人的身体压了太久,褶皱还没有弹回去。
我关掉了视频。
屏幕变黑了。
黑色的——像一面深渊——慢慢反射出我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在屏幕的曲面里微微变形。
我看起来。
不像我自己。
我想起母亲刚才在视频里说的那句,”你不觉得荒唐吗?”
荒唐。
这个词在我的脑子里盘旋着,像是困在玻璃罐子里的飞虫,找不到出口——嗡嗡地撞着四壁。
是的。
荒唐。
母亲被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人叫到酒店,在他母亲的默许下。
发生关系。
陈晨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一种征服,一种权力的展示。
而对母亲来说,这是荒唐的,从头到尾都荒唐。
但她还是去了。为什么?因为牛秀琴叫她去的?因为陈晨手里有她的什么东西?因为不去的代价比去更大?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母亲在视频里说的”荒唐”——是她对整件事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诚实的评价。
电脑关机。窗外的晨光。
我把光盘从光驱里弹出来。
按了一下按钮,光驱嗡嗡地滑出来。
光盘在托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