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长久的沉默。母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张白纸,所有的情绪都被擦掉了。
“他喜欢你,”牛秀琴又说了一遍,”你就,陪陪他,又没什么,”
母亲慢慢抬起头,看着牛秀琴,她说了四个字,声音很轻,但我在屏幕前听得很清楚,”你也是女人。”
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枯井,没有回音,但掉到底了。咚,
牛秀琴的回答是,”正因为我是女人,我才知道,这不叫什么事。”
陈晨从床上坐起来了。他放下手机,走过来。站在母亲面前,低头看她。母亲没有抬头,她看着他拖鞋的脚尖,不动,不说话,像一尊石像。
“老师,”陈晨说,”你配合一下。大家都好过。”
母亲没有动。
陈晨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她踉跄了一下。站起来。和他面对面。她没有看他。她在看牛秀琴。
牛秀琴站在窗边,没有动,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像一个观众,看着舞台上的戏。
母亲的目光从牛秀琴脸上移开。落到地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有家了。”
我关掉了声音。不是因为我听不下去。是因为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我坐立不安。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重新坐下。重新打开声音。
牛秀琴和陈晨,母子合谋。
控制母亲,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两个人,或者说,一个系统。
陈晨在前面,牛秀琴在后面,一个是执行者,一个是背书者。
牢笼。房间里的三个人。
画面中,母亲坐在靠窗的床边,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后背挺直,手里没有钥匙了。钥匙掉在了地上。没有人捡。
牛秀琴在窗边,没走。也没坐下。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陈晨坐回靠门的那张床上。翘着腿,在看手机,翻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大概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抬起头,”老师,你放松点。”
母亲没有回答。
“你看,我妈都在这儿,你怕什么?”
这句话,是整段视频中最让我恶心的一句话。”我妈都在这儿”,好像在说”你看,我家长都在,不是坏人”,而事实上。正是因为”我妈”在场,这件事才从两个人之间的错误,变成了一种系统性的、被家庭背书了的侵犯。
陈晨靠门口,他是门,控制了进出。
牛秀琴在窗边,她在高处,掌控着整个房间的视线,她在观察,在评估。
母亲坐在两股力量的中间,背后是窗户,左右是床和墙,出口在她对面,但被挡住了。
三个人,三个位置,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无法逃脱的三角形的牢笼。
母亲在那个牢笼的正中央。
我把画面暂停了。我盯着那个三角形的构图,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在愤怒。
我在完成一个拼图。
陆永平是一块,梁致远是一块,陈建军是一块,牛秀琴是一块,陈晨是一块,现在。
所有块都拼上了。
我看到了完整的地图,母亲在正中央,而她的周围,是一个完整的、由权力和利益构成的网络。
视频结尾,母亲终于离开了房间。她穿好了衣服,头发重新扎起来,像是恢复了某种秩序。她走到门口时,牛秀琴叫住了她。”凤兰,”母亲停住了。但没有回头。”今天的事,”母亲打断了她,”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也不要再叫我去任何地方。我不会再去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