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嚼着,咽下去。
食管里留着一条温热的线。
“好吃。”我说。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她也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
窗外的天全黑了。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橙色的长条光楔,从天花板斜到地板,像是一块发光的布,搭在墙上。
屋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清脆的,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低沉,逐渐远去。
还有母亲喝汤的声音,很轻的,吸溜,一声。
水蒸气从碗里升起来。
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往上飘,上升,散开。
消失,然后又从碗里升起新的。
我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着。面皮筋道,馅鲜,醋的酸味刚好。我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后,我大概还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这些饺子的味道。记得母亲说”还行”时的语气。记得白色的蒸汽在灯光里升起来。然后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不留。
但那一刻,它在这里。
我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筷子和桌面碰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还在慢慢吃着,碗里还剩三个饺子。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不像在吃一顿普通的晚饭,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留得久一点。
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
比她平时吃饭嚼得更多。
我没有催她。我坐在对面,等着她吃完。
没有开电视。没有开收音机。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声音,极细微的,嗡嗡,像是远处的一只蚊子在飞。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
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白色的光从墙上滑过。
很快,像是有人用手电筒晃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
灯光走过之后,房间重新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
母亲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饱了。”
我端起碗,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洗碗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滑过。
滑的——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手指间融化。
我用清水冲掉泡沫,水声改变了音调,从沉闷变成清脆,碗洗干净了。
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从碗沿一滴一滴地滴落,滴——滴——滴——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是一个缓慢的钟摆。
碗沿的水滴,隔了两秒才落下一滴。
我看着它,看水珠从碗沿慢慢变大,鼓起来——然后——重力把它拉下去。
落在不锈钢的沥水架上。
啪——一声。
然后又是两秒,又一颗——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