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天,她穿着旧的家居服,头发里有白发,手上还有护手霜的香味,在厨房里洗菜,那个穿鹅黄长裙的母亲,和这个穿旧家居服的母亲,是同一个人。
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深渊。
但她们,都是她。
鹅黄不是秘密的颜色。
它是母亲的选择,在她还能选择的时候,她选了它。
后来她不能再选了。
但至少在那个时候,在那些她还能选的日子里,她选了鹅黄色。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那条裙子——不只是秘密的颜色,也是一种尊严的颜色。
母亲回来了。
门响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嗒——门开了。
www。
母亲回来了。
她脱掉外套——深灰色的羽绒服,挂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走到客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
“中午吃了没?”
“吃了。我自己热了剩饭。菜在锅里热过,还温着,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母亲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疲劳的弧线。她的手指还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维持着那个动作停了一秒,才收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她的手指在水流下交握着,冲洗着。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洗手的背影,水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汇入水槽,水花溅起细小的水珠,”妈。”
“嗯?”她没有关水龙头,侧过头来——碎发从耳后滑落,挂在脸侧。
“那条鹅黄的裙子,”
水声停了。母亲的手停在水龙头下。没有关,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水槽里,滴——滴——在安静的厨房里,声音格外大。
“你,”我说,”你穿着好看。”
母亲没有回答。
沉默了好几秒,水龙头还在滴水,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清亮的,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
然后她伸手——关掉了水龙头,咔嗒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在水槽里,嗒——嗒——嗒——没有回头——
“旧了。扔了。”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用力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块抹布擦拭某种不想被触碰的东西,抹布在灶台面上来回。用力地——把台面上的水迹擦干,擦出一道弧线。我站在那里,没有再问。我能看到她握抹布的手,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但很快就松开了。她知道自己用力了。在调整。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不自然。我站在那里,没有再问。我没有追问,我知道母亲在撒谎,那条裙子没有被扔掉。如果真扔了。她会说”扔了”——不会在前面加一个”旧了”。”旧了”是一个解释,解释为什么会扔,但真的扔了不需要解释。她加了一个原因,是因为那根本不是真的。
但她的回答,”旧了——扔了”——是一种温柔的方式来说:“这个话题不要继续了。”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不说。
我接受这种方式。不是所有的真相都要摊开在桌面上。有些真相,适合留在衣柜顶层的纸箱里,和光盘放在一起。
鹅黄的消失。
晚上。
我躺在床上。
没有睡着。
被子里是凉的,脚趾蜷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长方形,窗框的影子在光里,像一个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