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黄蓉把自己埋进了襄阳城最琐碎的庶务里。
第一日,她核对了去年冬至到今年开春的城防工匠名册,把重复记工的名字用朱笔一个一个圈出来,圈了十七个。
第二日,她召集了府里所有仆妇重新分派活计,把洗衣、洒扫、厨下、针线四房的排班从头理了一遍,连陆管家都说夫人这是要把府里翻个底朝天。
她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
批文书的间隙会抬起头,望一眼窗外。
窗外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里晃,像一只苍老的手在虚空里抓握什么。
偏院和后罩房的活儿她让陆管家停了。
她说那些旧铁器不急,等开春再说。
陆管家应了,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迦夜。
迦夜手里捧着三把磨好的镰刀,刀刃用旧布裹着,只露出木柄。
陆管家让他送去库房。
他进去了。
黄蓉坐在书案后面,没有抬头。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的是粮草调拨呈文。
写到草字的最后一竖时,手没有抖,但那一竖拖得比平时长,在纸面上拉出一道多余的墨痕。
迦夜在书案前面站了片刻。
他离她三步远,身上还是那件灰褐短褐,袖口还是挽到肘弯。
他的左前臂上有一道新的划伤,很浅,大概是磨镰刀时不小心蹭的。
他把镰刀放在门边的矮桌上,动作很轻。
然后转过身对着她。
镰刀。三把都在。
嗯!!!!
两把磨了。一把换的新柄。新柄是槐木。比原来的榆木轻,用的时候省力。他不说夫人,也不说多余的话。
说完就站在那里,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黄蓉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搁在笔山上,抬起头。
她先看到的是那三把镰刀,然后才是他。
她让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平淡地滑过去,像是看任何一个交完差事的仆从。
知道了。去账房领工钱。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
还有。黄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他站住,没有转身。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手上的伤。去厨房拿点烧酒擦一擦。
迦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前臂。
那道划伤很浅,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痂皮在暗金色皮肤上像一道被风干的朱砂线。
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痂。
不碍事。
他走了。
黄蓉重新拿起笔。
笔在手里握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她发现自己刚才注意到了他前臂上那道划伤的位置、深浅、痂皮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