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她的字迹已经不如开头那般规整了。笔画之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像是写的人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
"妾知夫君在外辛苦,不该以儿女情长扰君清思。然妾实不能自禁,每思及夫君昔日种种温存,便觉浑身燥热,夜不能寐。"
"浑身燥热"四个字落纸的时候,她的耳根已经烫了。
这不是一封正经家书里该有的话。
可笔一旦起了头,就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那些平日里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字句便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根本刹不住。
"……令哥哥,你每回唤妾宝宝,妾嘴上嫌你没规矩,心里却受用得很。如今妾独坐灯前,竟想听你再唤一声。妾好想你。想你抱着妾的时候,妾整个人都被你裹在怀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她停了笔,深吸了一口气。
脸已经烧得不像话了,连手背上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粉。
可她没有把纸揉掉,反而又蘸了一次墨,笔尖在砚台边缘刮掉多余的墨汁,重新落回纸面。
"……本宫在家中甚是无聊,做了些小物件打发辰光,等你回来,本宫拿给你看。你若是敢笑话本宫,本宫定不饶你。"
写到"本宫"的时候,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自从假死离宫之后,这两个字就再也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过,可在给许不令写信的时候,笔尖一滑就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许不令从前每回听她端着架子说"本宫",都会笑得眼睛弯起来,凑过来亲她的耳朵,嘴里还要嘟囔一句"宝宝又摆谱了"。
"……你上回信中说归期未定,妾盼了又盼。若你此刻在妾身边,妾定不放你出这扇门。令哥哥,你知不知道,妾一个人的时候有多难熬。你不在,妾只好自己……"
笔尖在"自己"后面顿住了。
她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把后面那半句写出来。但那个省略掉的意思已经太明显了,明显到纸面上都快渗出热气来。
她又换了个说法,把最后几行收住:"……妾不敢多言,恐君笑妾放浪。唯愿夫君一路平安,早日归来,妾在灯下候君。妻湘儿亲笔。"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把笔搁回笔架,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封信从头到尾写了不到半个时辰,可她觉得自己像是跑了一趟长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拿起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越读脸越烫。
开头还像回事,往后就越来越不像话了。
什么"浑身燥热",什么"想你抱着妾",什么"本宫定不饶你",什么"妾一个人的时候有多难熬"。
这哪里还是家书,分明是一封裹着古文皮子的骚信,措辞再怎么含蓄也盖不住字里行间那股黏腻腻的饥渴。
她确实想过要撕掉。手都伸出去了,指尖捏住了纸角,可最终还是松开了。
因为这些话,每一句,她都是认真的。
想许不令是真的,想他抱着她是真的,想让他回来是真的。
这封信是她此刻能抓住的唯一一样东西,证明她还是许不令的妻子,证明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还是留给他的。
她把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用封蜡封了口。等一会儿让巧娥找人送出去。
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书案前,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声还在叫。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稠。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挪了一个角度,投在桌面上的影子比方才长了一寸。
她在想一件她不敢想的事。
刚才写那些露骨句子的时候,她的身体是有反应的。
心跳加快,耳根发烫,小腹里那股压下去的热又翻上来了一层。
她以为那是在想许不令时才有的反应,可午后残留在身体里的那些记忆,那些和许不令完全无关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也混在里面,分不清哪一丝是对丈夫的思念催生的,哪一丝是被别的什么东西裹挟着一起涌上来的。
她说不清楚。
她不敢细想。
那封信是写给许不令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可催动那些字句的力气,让她一口气写了半个时辰停不下笔的力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对丈夫绵长的思念,还是午后那场独自的放纵在身体里留下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