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是许不令的妻子。
可刚才在那片狼藉的锦被里,在那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木势上,在那些喘不过来的呻吟声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张脸,不是许不令的。
那张脸很年轻,眉眼还带着没长开的少年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叫她姨姨的声音又软又黏,带着一股让人心里发酥的奶气。
她闭了一下眼睛,指尖绞得更紧了。
巧娥凑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还带着体温。
什么帮您揉一揉,什么比那些冷冰冰的物件儿贴心,什么衣裳都湿透了里头什么都看得见。
她知道那只是巧娥一贯的心直口快和闺中惯有的亲昵,可这些话不知为什么在她心里留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一颗不起眼的种子,掉进了湿泥里,她来不及去看,也不敢弯腰去捡。
窗外的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莲子银耳羹已经彻底凉透了,碗里的莲子沉在底下,银耳漂在上头,像是一潭搅不动的死水。
萧湘儿盯着那碗羹汤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伸手把碗推到了桌角。
甜的也咽不下去。
碗推到桌角之后,萧湘儿在桌前又坐了好一会儿。
知了声从窗外一浪一浪地灌进来,午后的日头把整间屋子烤成了一个闷罐,空气里的热意黏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做点正经的、像样的事,把自己从刚才那片狼藉里拽出来,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按下去,把心里那根被巧娥无意间拨动的弦重新摁回原来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
砚台、墨锭、宣纸、毛笔,都是许不令走之前替她备好的,上等的徽墨和湖笔,纸是泾县的生宣,吸水性极佳,落笔便晕不回头。
许不令每回出远门前都会把这些文房用具添置齐整,像是怕她在家闷了没事做。
给他写封信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湘儿便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闷气松开了一些。
给许不令写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锚,一根从她此刻这具发软的、还残留着不该有的热度的身体里伸出去的绳索,另一端系在千里之外那个属于她的丈夫身上。
她需要这根绳索。
需要它把自己从午后这团混沌的暑气里拉出来,拉回到"许不令的妻子"这个位置上。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那管湖笔,握在掌心里,笔杆微凉,竹质的触感让她指尖安定了几分。
另一只手拈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
墨锭在砚面上画着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水和墨一点一点交融,从淡灰色慢慢浓成漆黑。
她研得很慢,很用力,好像把所有注意力都灌进了那个单调重复的动作里,才能让脑子暂时不去想别的。
墨研好了。她铺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住两角,提笔蘸墨。
笔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她停了一下。
然后落笔。
"令哥哥亲启:见字如晤。妾别来无恙,府中一切安好,小安功课日进,勿以家中为念。入夏以来暑气日盛,出门在外务请珍重,饮食起居万望留意,妾在家中日日挂念,唯盼夫君早日归来。"
端端正正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透着闺中女子写家书时该有的庄重和克制。
措辞得体,语气温婉,连"令哥哥"三个字都用得分寸恰当,是夫妻间的亲昵却不越矩,放在任何人面前看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封贤妻写给远行丈夫的寻常家书。
她写到"日日挂念"的时候顿了一下笔。
日日挂念。
这四个字从笔尖流出来的时候,她确确实实是在想许不令的。
想他出门前回头冲她笑的那个样子,想他总是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理鬓发的习惯,想他说"宝宝乖,等我回来"时的语气,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和笃定。
可"日日挂念"写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那股从小腹深处缓缓泛上来的热意又开始作祟了。
明明刚才已经被莲子银耳羹压下去了一些,此刻却不知怎的又翻涌了起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耳根,爬到握笔的指尖上,把那管湖笔都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咬了一下下唇,继续写。
"……自君远行,妾独卧空闺,夜来辗转难寐。每念及夫君在侧之时,妾心中既安且暖。如今枕畔空凉,妾常于梦中见君归来,醒时方知是梦,怅然若失,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