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日承天观送来那尊金佛起,李观絮便将自己锁在了房内,整整一夜,滴水未进,只言未发。
她眼圈一红,却不敢露出哭腔,只得继续劝:“絮儿,绾月还在侯府等你。今日不是旁的日子,你不能误了她。你从小最疼她,连她磕一下碰一下都要心疼半日。今日若你不去迎亲,让她一个姑娘家在这满雍京城的百姓面前,如何做人?”
“絮儿,你真的舍得她受这种屈辱吗?”
许久,里头才响起滞涩的布帛曳地声,像是有人在地上艰难地挪了半寸。
屋内红烛未熄。
案上平铺着大红喜服,玉冠压着红绦,并蒂莲的暗金丝线在光影里泛着暖晕。
李观絮一身素衣枯坐案前。他没换吉服,对面摆着昨日那尊金佛。
半人高的莲台金身低垂双眸,悲喜全无。
李观絮静静望着它,心里空得没有半点声息。
这怎么会是空?
这怎么能是空?
他听得见母亲在门外压抑的泣音,听得见隔壁侯府震天的锣鼓,甚至能想象出绾月此刻穿上嫁衣的娇俏模样。
他该去牵她的手,护着她稳稳迈过火盆,在满堂红烛前与她并肩跪下,结那拜过天地的白首之约。
依着她的性子,这会儿怕是早等急了。兴许正悄悄挑起盖头一角,蹙着眉小声埋怨他怎么才来。
想到此处,心头本该涌起酸软的柔情。
可那丝涟漪才刚一聚拢,便被另一股清寂慢慢拂平。
他极力想要驱使这副身躯,想要站起来,想要推开那扇门去接他的妻子。
可他站不起来,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心中分明清楚这是他渴盼了数年的夙愿,可那种雀跃悸动、甚至是爱意……全都在离他远去。
有什么东西在逼他松手,要他勘破人间俗缘不过镜花水月。
为什么会这样?
他痛苦地阖上眼,企图在黑暗中抓住她的影子。
她九岁时爬树摔下来,明明疼得眼泪打转,眼底包着泪还倔强地埋怨老树生了苔。
十一岁那年偷懒不去学宫,贪睡了小半日,醒时眼波迷蒙,还软声软气地赖着他替她遮掩。
上元灯会,她一手牵着他,一手被观澜抢过去,回眸时笑得没心没肺、明媚如春。
金佛仍旧悲悯地注视着,他喉头干涩得发苦。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拼命去拼凑她笑时眼底的明媚。
可任凭他再怎么徒劳地去抓,那处曾被江绾月填得满满当当的地方,如今却像破了个漏风的深洞。
“绾月……”
李观絮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抓那件喜服。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那原本虚无的禅唱声却突然清晰,化作滚滚雷音。
贪嗔痴恨,五蕴炽盛,诸苦皆因执。
少年长睫颓然坠下,脸上再没半点血色。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一遍遍抓着那点念头。
“她在等我。”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砸在喜服上的并蒂莲间,将那点金线晕得黯淡无光。
靖北侯府这边,江绾月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喜床上。
屋外却迟迟没有传来迎亲队伍到门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