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炊饼攥在手里。油纸被捏出了一道道褶,但饼还热着。往前走,往前走。
走到石桥的时候,他停下了。
桥上没人挑担,也没人卖豆腐。
他把炊饼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饿了,是想确认。
麦香。
纯的。
干净的。
没有酸味,没有霉味。
这不是在鼻子里闻到的,是在舌根泛起的。
麦香,干净,一个矮个子男人今天凌晨摸黑揉面蒸出来的饼。
现在在他手里。
他把炊饼重新包好,放在桥栏上。
手撑在石栏杆上,看下面的河水。
水还是浅的,河床上的龟裂纹已经不是龟壳纹了——干得更厉害,裂纹的边缘翘了起来,卷成一个个小筒,像碎掉的瓷片。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
王婆在茶坊二楼收茶盘的时候,隔着竹帘看到了街对面的全部。
她看到武大郎挑着担子回来,看到他站在门口仰头和西门庆说话。
看到潘金莲从门里走出来——从王婆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侧脸和肩膀上方的衣领。
衣领比上午晾衣裳时穿的那件紧了,那件豆绿色的短襦不是上午晾衣裳那件。
然后西门庆走了。
武大郎还在门口挥手,挥手挥了好几下,每一次都举得很高。
桥上的年轻男人停了很久。桥下的水纹碎成一片,但他没有看水。他在看手里那个炊饼。
王婆把茶盘放在桌上。
手指习惯性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然后她坐下来。
给自己沏了一盏新茶。
茶汤倒进盏里,水面晃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
她把茶盏端起来,对着水面吹了一口气。
茶汤表面皱了一下,热气散开,她的嘴唇在盏沿后面往上翘了一个弧度。
这个弧度不是精确的微笑。
不是职业性的。
是今天第一次从肌肉里自己冒出来的。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拿起蒲扇慢慢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