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在最左边,潘金莲在中间,他在右边。
武大郎接过炊饼,塞在西门庆手里。
“拿着,拿着,不要钱。”
油纸包着炊饼。炊饼还温热,热气透过油纸传到他的手心。他把饼接过来,攥在手里。
潘金莲站在武大郎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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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的位置比刚才退后了半步——退了之后,她的肩膀刚好在武大郎头顶的上方。
她的眼睛没有看西门庆。
她看着地上。
地上有一根竹竿——刚才靠在墙上的那根,现在滚到了门槛边。
武大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咦,晾衣竿怎么下来了——砸到人没?”
“砸到了大官人,”潘金莲说。
声音平稳。
平稳到每一个字的音高都差不多,没有一处往上飘也没有一处往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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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平稳她刚才在屋里没有做到——刚才她的声音有裂缝。
现在没有。
武大郎的脸皱起来。
皱纹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
“哎哟——”他抬手去摸西门庆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就意识到自己的手上还有面粉,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缩回去,“对不住,对不住,伤着没?”
“不碍事,”他说。
武大郎的眼睛和刚才一样亮。
那层亮让这个矮小丑陋的男人身上有了一种和容貌无关的东西:他是真心的。
没有什么比对命运一无所知的善良更让人难以承受了。
他想把武大郎的热情当成愚蠢来蔑视,但面前这个人让他几乎无法轻蔑。
这种无法轻蔑——更接近另一种东西。
他不想去分辨那是什么。
“以后晾衣裳换个方向,”他说,声音比必要的更大一点,“别对着街上。”
“对对对——”武大郎拼命点头,脖子上的皮肤挤出一层层的褶皱,“金莲你听到没?大官人说的。以后竹竿往侧面伸,别往街上。”
潘金莲“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嘴唇几乎没有动。
他捏着炊饼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看竹竿。
它还在门槛边。
潘金莲弯腰把它捡起来。
弯腰的时候她的豆绿色短襦往下滑了一点,后领露出颈椎最上方的两节骨突。
她直起腰。竹竿被横抱在怀里。她转身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街上最后一眼。
看的不是街上。看的是他已经走出去的背影。
两个人在紫石街上互看了一眼。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满街的阳光和炊饼的麦香,隔着武大郎仍在门口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她先移开视线。转身进门。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