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灶台上取下一把瓷壶。
瓷壶是白色的,壶身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是摔的,是烧制时的窑裂,裂了之后就一直在用。
裂纹从壶嘴根部延伸出去,被茶渍填满了,呈现出一种深棕色。
她倒茶的手还算稳。
茶汤从壶嘴里落下来,水柱不算很直——壶嘴里有一点茶叶渣堵着,水流分了一小岔,岔出来的那一缕斜着烫到了她的手指。
她倒吸了一口气。
很短的一声——舌尖抵住上颚,空气从齿缝里吸进去。
然后她把手缩回来,甩了一下,手指上的茶水飞出去几滴,落在灶台上。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被烫的那个指节,捂了两秒,然后又松开,继续倒茶。
她把茶端过来。
一只手端茶托,另一只手扶着盏身。
盏身是烫的,她扶盏身的手指在盏壁上不停地变换位置——指尖碰一下,移开,换个指腹再碰,再移开——热度通过瓷壁传到她的指纹上,每一次触碰都烫得她指尖微曲。
她把茶递到他面前。
他伸手去接。
接茶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去捏盏耳——盏耳在她手里。
他的手直接复上去,覆在她扶着盏身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叠在了同一片瓷壁上。
她的手指是凉的。
指尖的部分最凉——刚才泡过水,又在空中晾了那么久,血管末梢的循环慢,温度最低。
但她的掌心是热的,热气从盏壁上传过来,透过她的手指传到他的指腹上。
他的手覆在她手上。两层手指,一层瓷壁,一盏热茶。热茶烫着两个人。外面的阳光照着两个人。
她没有马上缩手。
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手指从盏身上抽出来。
抽的动作不算快——不是弹开的,是滑开的。
她的指腹在他的指腹下面擦过,指腹上的指纹和他的指纹短暂地相扣了一瞬。
那层细汗在做润滑——她的手指滑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力。
然后她退后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拉开了半臂的距离。
她把手收回去之后,又绞在了一起。
这次绞得比刚才更紧——指节被捏得发白,掌心里大概还有他的体温残留在上面。
他端着茶。
茶是烫的。
盏壁上有两个温度——他手指贴着的那一面是他自己的体温,另一面是她手指留下的凉,正在快速消退。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味很普通——粗茶,不是王婆茶坊里那种。
但水是干净的,没有杂味。
“娘子一个人在家?”他把茶盏放在膝上。
潘金莲站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听到这句话之后身体往后退了一寸——不是退脚,是上身往后仰。
后仰的角度很小,小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