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子——外子出摊去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在楼上时更低,低到“外子”两个字几乎黏在一起变成了一声模糊的嘟囔。
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一个极快速的表情切换:眉毛往下压了不到半秒,又弹回去了。
她提到丈夫的时候。眉毛在压。压下去那一下,快的,几乎截不住。然后弹回原位。
他看得很清楚。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是猛起,是一节一节地站起来,先直腰,再伸腿,最后肩膀展开。
站起来之后他的身高优势恢复了——她只到他的下巴。
她退后了一步。
不是怕他。她退后这一步,腰是直的,下巴是平的。眼睛在往下看——看着他的胸口,不是看着他的脚。
“娘子方才说要看伤处。”他说。声音不算低,但语气不重。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空隙。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喉结——女人没有喉结。
是她的舌骨上方的那一小块软组织在吞咽的时候往下沉了一下。
那个位置就在她下巴那颗痣的下方。
她用牙齿咬了一下下唇的内侧——从外面看不到牙齿,只看到下唇往里面陷了一点点,然后在松开的瞬间,唇黏膜上留下一道极浅的齿痕。
“妾身——是的,”她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
步子迈得很小——后脚的脚跟在青砖地上拖了一下,布鞋底和砖面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鞋底是布的,声音被布吸掉了,像猫从高处跳下来着地时爪子垫发出的闷响。
她走到他面前。手抬起来。
手抬到半空停了。
手指张开又合上,然后她把手放在他左肩的衣领上。
她没有直接碰伤处——她先碰的是衣领。
指尖捏住衣领的边缘,翻开,看了看布料夹层里面。
里面是被竹竿砸中的位置——直裰下面,里衣上面,肩胛骨上方的肌肉。
她的手指隔着里衣按了下去。
按得很轻。
压力从指腹传下去,穿过两层布,到达皮肤。
她不具备任何医学判断能力,但她按的位置很准——直接按在肩胛冈上缘和锁骨外侧端之间的凹陷处,竹竿落点最核心的一小片区域。
这块肌肉在原版西门庆的记忆里并不敏感,但现在被她按着,每一根肌纤维都在往他的大脑传送同一个信号:一个女人的手指。
手指是凉的。
隔着里衣的凉,比隔着茶杯的凉更含蓄。
那层凉意先于压力到达,然后是压力本身——轻的、试探性的,按下去之后没有马上弹起来,而是停在那里。
他站着不动。
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肩膀——肩膀完全放松了,肩峰往下沉,给她更多的接触面;另一派是小腹——小腹收紧了,腹直肌在往里缩,腰带勒着的那一圈突然变紧。
两派的反应互相矛盾——上面在打开,下面在关闭。
“疼吗?”她问。
她的声音比刚才说“外子”时更轻,轻了不是一层,是两层。
第一层是音量——声带的振动幅度变小了,声音从嗓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收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