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是语速——两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疼”和“吗”中间隔了一个明显的气口,气口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和他的呼吸声。
“不疼,”他说。
他的手抬起来。
和她的手一样的高度。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不是捏。
不是握。
是碰。
指腹贴在她的手背上,贴在她无名指和中指之间的那道凹陷里。
她的手背皮肤比手掌更薄,下面就是静脉。
静脉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凸起——青色的,血液正在里面流动。
她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移开。
他的手指从她手背往上移。
移得很慢。
指腹擦过她的手背、手腕内侧、前臂——前臂上的汗毛非常细,浅得几乎看不见,但指腹能感觉到——极其微小的阻力,像摸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绸子,不是光滑,是茸。
她的前臂皮肤在被他触碰之后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
屋子里的炭火还烧着,灶台上方那一小块空气被烤得发颤,空气是暖的。
她垂下了睫毛。
不是闭眼——是睫毛往下落,上睫毛几乎碰到了下睫毛。
她的视线从他的胸口降到了自己的脚面。
但她的手没有抽走。
她的手臂就悬在那儿,悬在他的手指和她的肩膀之间。
窗外传来叫卖声。
不是武大郎——是另一个人,在卖豆腐,喊的是“豆腐——热豆腐——”,声音从紫石街那头传到这头,经过窗户的时候音量不减。
叫卖声里混着扁担的铁钩摩擦扁担孔的金属声,吱嘎吱嘎,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把手从她前臂上移开。
不是抽手。是手掌翻转。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他把掌心放在她面前——不碰她,只是放在那里,悬在她下巴和锁骨之间的空气中。
她看着他的掌心。
掌心的纹路在阳光下很清晰。
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纹中间还有无数细小的岔纹,每条岔纹都是皮肤反复弯折留下的痕迹。
他的掌心是温的——人掌心的温度通常在三十三度左右。
她不具备热力学测量能力,但她的脸往前倾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就像那几度温差穿透了空气抵达了她。
她抬起手。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手指先落——食指第一个着陆,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拇指从侧面合拢。
五根手指的着陆顺序不一样,力的分布也不一样。
然后他收拢手指。
两个人的手指互相交扣——他的指腹贴着她指节处的皱褶,她的指腹贴着他掌心最厚的那块肉。
“娘子,”他说,“头发上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