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职业微笑——是嘴角往一侧歪了半寸,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
这个笑容不精确。
不职业。
是她自己冒出来的。
“官人今年多大?”她问。
“二十八。”
“二十八,”王婆重复了一遍,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只是端着。
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老身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给人洗衣服。河边的石头蹲了十年,磨平了七个石阶。”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毛边的,裁得不整齐,边缘有手撕的痕迹。
她把纸铺在桌上,用一个铜镇纸压住左上角。
然后她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墨。
毛笔是新的——笔尖还没完全泡开,有几根毫毛翘着,她在砚台边刮了两下,把翘毛刮顺了。
永久地址
她按他刚才说的把“三步”重新排成五步(原先的前三步保留),用蝇头小楷条分缕析地记在毛边纸上:
一、引娘子来茶坊做针线——不催,等她自己来。
二、官人来茶坊——不固定,五次里碰两三次。偶尔有外人在场。
三、做针线期间让她跟官人聊熟。聊到她主动在官人面前说武大郎的不是——这个节点到,四成。
四、武大郎送货——老身牵线,官人给他排活。他谢官人,官人提去他家吃饭——他主动提。
五、席上——官人带酒,老身备菜。
老身在桌面上多说话,官人少说,让那娘子有机会主动跟官人搭话。
席后老身先告辞,留三个人说话。
等武大郎醉倒——她没写六。
他把纸拿过来。墨迹还没干,有些笔画在毛边纸上洇开了,洇成很细的毛刺。他对着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点着第二、三条之间。
“这两步之间加一道程序,”他说。
“什么程序。”
“意外。让她看见你身体不好。”
王婆眨了一下眼。“怎么说。”
“你找一个下午,在你灶台边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一下。她说王干娘你怎么了,你就说,老毛病,腰疼,歇一歇就好。不要严重。要刚好停在她的安全感和担忧之间。她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更愿意来——因为不止是要你帮她,她也能帮你。”
王婆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她的手搁在砚台旁边,手指上沾着墨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官人说的是老身吗,”她抬起头,“还是那娘子。”
他看着王婆的脸。
五十五岁。
茶坊老板娘。
算了一辈子的人。
这是她的看家本事。
他只是在替潘金莲设一个诱饵。
这个诱饵不算高明——他一眼就编了出来。
但王婆望着他看的模样像在说,他编的东西比她编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