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拿起毛笔,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加了一行小字。
字很小。笔锋收得极紧。写完之后她把毛笔放回砚台上,然后把那张毛边纸推到他面前。
“事成之后,”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更接近期待的那一类,“老身这边——官人不会忘。”
“你家孙子上县学的事,”他说,“我今晚就给张教谕写信。明日让你儿子拿着我的名帖去找他。先在县学里读两年,等文章写得像样了,我再托人往府城里荐。”
王婆的手指在围裙上停了。
不是蹭——是停。
她把围裙边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白。
茶坊里一时间只剩窗外那卖菜妇人的喊声,喊“青菜,水灵灵的青菜”,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拐弯的时候被拉得更细。
王婆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喊了一声“翠儿”,说给灶上添水。
喊完之后她没有马上下楼去,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站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也就几息。
“他知道老身跟他的交易”,这句话在空气里悬了一瞬,然后沉下去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竹帘的影子在桌面上晃了一寸,正好落在四步到五步之间的空白处。
他在王婆回到桌前之后继续往下说。不是离开前交代,是补一段善后——他当时还没打算走。他的手指按在毛边纸的第五步上。
“假如潘金莲之后提出想再见我,”他说,“让她自己找理由。不能是你安排的——必须是她的主意。这一步让她主动。一旦她开始主动,后面的事你就不用再操心了。你只需要继续做你的茶坊生意。”
王婆的眼珠在眼眶里移了一下——从左移到右。没有转,是平移。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武大郎送货那几天,”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老身会把后门的钥匙压在花盆底下。后门通巷子,巷子通街那头。没人看得见。”她说完这一句之后没有再继续。
她知道他已经理解了。
她站起来,把茶盏收走,转身下楼。
脚步在楼梯上依然是均匀的——每一步都在前一步该在的位置。
但在最后一阶上,她停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停顿,鞋底在木板上轻轻磨了半圈。
他把毛边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纸还带着潮气,贴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温凉的。
走出茶坊之前,他在楼梯口又停了一下。
灶房那边传来王婆倒水的声音——水柱打在铜壶里,力道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午时三刻,他走出王婆茶坊。
紫石街上的阳光已经很烈了。
青砖地面被晒得发白,砖缝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裂缝顺着砖缝延伸,像一张被人丢弃的蛛网。
他过了小石桥,往东街走。
桥下的河水还是浅的,河床上的淤泥已经从龟裂纹变成了更深的裂块——裂块边缘往上翻卷,像被火烧过的瓦片。
走到东街的时候,他在药铺门口停了一下。
来旺正蹲在门口筛药材,看到他来,站起来擦了把汗。
“东家,陈主簿的契书今早签了。当归的价压了一成五,对面还了半成,我说不行,东家说一成五就是一成五。对面就签了。”
“好,”他说。
来旺咧嘴笑了一下。
嘴角裂开的时候,牙齿上沾着药材的碎末——黄色的,大概是茯苓。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继续蹲下去筛药材。
筛子在手里有节奏地晃动,药材在筛网上滚来滚去,发出干燥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