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在灶房里——不是在灶房,是在后门。
后门开了一条缝,她正蹲在门槛上摘菜。
菜叶被剥下来的声音很有节奏,撕一下,停一下,撕一下,停一下。
那是她给这间屋子留的底噪。
潘金莲走到靠窗的桌前。
桌上已经摆了一壶酒——不是桂花酿,是另一种,颜色更浅,壶嘴更大。
两只酒盏并排放在壶边。
她没有马上坐下。
她站在桌边,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只酒盏的边缘。
瓷沿上有一个极小的豁口——不是今天磕的,是旧伤。
她的指腹在豁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
椅子和昨天是同一把。
椅背上的棉垫还是昨天那块。
她坐下的时候手往后扶了一下,手掌在椅背边缘上压了一瞬——正好是昨天他手指搭过的位置。
“今天没太阳,”她说。
声音比昨天进门时稳。
不是真稳——是她调整过了。
舌根往下压,喉部肌肉收紧,每一个字的音高放在同一条线上。
这种稳定是练出来的。
“阴天好,”他说,“阴天人少。街上人少。”
他把酒壶拿起来,给她斟酒。
酒液落进盏里,声音和昨天不一样——今天的盏更深,液面从底部升上来要更久,水声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斟到七分满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不能斟满——是七分刚好够她第一次举杯时不洒。
她端起酒盏。
端的时候手指很稳,但盏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嘴唇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抖——是下唇内侧黏膜的细微颤动,抖动幅度不超过一毫米,只有与她面对面、距离不到两尺的人能看到。
她喝了一小口。
咽下去。
然后第二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大。
“娘子今日来,王干娘知道吗。”
“知道,”她说,“她让我帮她看店。她去城外进茶叶。”
这是一个假话。
王婆没有去城外进茶叶——王婆就在后门摘菜。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而这个理由王婆已经帮她准备好了。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三个人的假话在同一个茶坊里各自成立。
他把自己的酒盏端起来。
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