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抹布放在桌上,开始收碗碟。
收潘金莲的碗碟时——她的筷子搁在碟沿上,碟子里还剩半块卤豆腐。
王婆没有马上收走碗碟。
她的眼睛盯着椅子。
竹椅上被潘金莲坐过的地方,椅面的棉垫上有一根头发。
不长,弯弯的,在阳光下泛着靛蓝色。
王婆把头发拈起来,举到光下,看了一眼。那根头发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一下,然后她把它卷成一个极小的圈,收进袖子里。
“老身刚才在灶房里听着呢,”王婆说。
“听见什么了。”
“听见官人在她耳后说了一句话。”王婆拿着抹布擦桌面,擦那个茶渍的位置,擦了两下没擦掉,又擦了一下。
“老身没听清——但老身看见她从门口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
第二天,同一时辰。
竹帘外有脚步声从街对面传过来。
不是他的。
是她的。
脚步在茶坊门口停了三秒,然后一根手指从帘缝里伸进来,先把帘子挑开一道缝,然后整只手推开了竹帘。
她站在门口。
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捏着袖角。
今天换了另一件衣裳——浅藕色的,领口比昨天那件高出一指,但料子薄了些,肩头的轮廓在光线里透得更清楚。
发髻比昨日歪了半指——不是梳得不好,是出门太急,没顾上反复对着铜镜调整。
耳根是红的。
不是酒——今天还没喝酒。
王婆正在往水壶里添水,听到帘子响就抬起头。她转过脸时瞄了他一眼。你的猎物到了。
他把茶盏放下来。盏沿上留着一道极淡的唇印。他看着门口的她。
今天没太阳。
窗外是阴天,云层低低地压在屋顶上方。
街上没有阳光,青砖是灰色的,墙是灰色的,武大郎家门上那把铜锁也是灰色的。
她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娘子来了,”他说,“外面风凉。进来坐。”
她松开门框。
走进来。
跨过门槛的时候,鞋尖碰了一下门槛的内侧——那朵并蒂莲在青砖上的灰尘里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印痕。
然后她走向那张靠窗的桌子。
他的手还搭在昨天搭过的椅背边缘上。
掌心朝上。
她把竹帘放下。
竹条碰撞的声音比昨天轻——不是风小,是她的手在收力,每一根竹条都被她轻轻按回去,而不是任它们自己弹落。
然后她转过身来。
茶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