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在灶房里咳嗽了一声。
不是真咳——是她把一个铜壶放在灶台上放得太用力了,铜底碰在铁灶上,回声被帘子遮了一半。
紧接着传来掀锅盖的声音。
锅盖响了两下,然后水声——她在倒水,倒得很慢。
潘金莲把酒盏端起来。
酒盏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前两口都大——酒液从盏心灌入口腔,灌得急,牙齿碰到了盏沿。
喝完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酒气从她鼻子里呼出来。
他把她杯里剩下的半盏也倒满。
壶嘴在她盏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他从自己盘中拣起一粒花生——不是放她碟里,是直接挨着她的筷架放在桌上。
在桌面上,那颗花生离她指尖比她自己的筷子更近。
“时辰不早了,”她把酒盏放下来。盏底落在桌上,声音比刚才任一次都更脆。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竹帘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中午过去了。
他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
两个人的椅子同时往后退——他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拖拉,她的椅子腿被裙摆绊了一下,在同样的地板上滑出一条细而尖的刮痕。
他让她先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竹帘还没拨开,他停住了,她迈出去的步伐也收了半步——两个人在帘子后面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帘外人来人往,阳光洒在紫石街青砖地上,一个挑着扁担的影子从街头经过。
他往前倾。
不是从正面——是从她右后方。
头低下去,嘴唇的准星偏过来,偏到她耳垂和下颌骨的夹角处,没有贴上,只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近到他的唇温大概能让她的皮肤感知到那半厘米以内的温差。
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翻卷着未及梳笼的碎发。
“明日这个时辰。我还在此处等娘子。”他说。
不是问句。是通知。
她什么也没说。
竹帘被她拨开了。
竹条碰撞的声音在门外弹了一下,然后她走在阳光里,裙摆扫过门槛,鞋尖上那朵并蒂莲在青砖地上踩过——左脚先落地,右脚跟上,脚尖内扣的方向比进门时偏了几度。
那几度不是朝外——是朝内。
朝她自己身体的中线。
他站在茶坊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过紫石街。
她家那扇木门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去。
门合上前——在最后一条门缝里——她回头看了街对面一眼。
不是看街上。
是看他。
门关了。
王婆从灶房里出来。
手里的抹布还湿着,刚才倒的不是水,是冷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