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下去之后勺柄撞在锅沿上——“当”——一声脆响,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响。
铜勺在锅沿上弹了一下,然后滑进锅底,被热水淹掉了声音。
她把手指从勺柄上移开。手指上有一小片刚才捏稻草时留下的油印,在烛光下反着极细极淡的微光。
“金莲——”
武大郎又翻了一个身。
这一次翻得重,床板在板壁那边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是他身体沉在床面上的声音——闷的。
他在梦里又开口了,不是含糊的嘟囔,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
他说完这句梦话之后打了一个鼾。
鼾声很大,大到把灶膛里稻草燃烧的声音都盖住了。
潘金莲手里那把铜勺已经沉在锅底了,但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还在做握着勺柄的姿势,手指蜷着,指尖对着掌心。
她从这个姿势里慢慢把手放下来,放在灶台沿上。
灶台沿是温的——今天被炭火烤了一晚上,砖面还残留着炭火传导过来的余热。
她的手指在上面摊开,压住一小块被多年油渍浸润过的砖面。
她知道他一直知道。
灶膛里的火在她和他中间越烧越小。
稻草烧完了,最后一段草茎在火里反翘了一下——被烧焦的草茎从中间弯过来,末端还带着一颗极小极亮的火星。
火星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灭了。
潘金莲把铜勺从锅底捞出来,放在灶台上。
转身,从灶台走到门口。
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她的呼吸,不是他的。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豆绿色的短襦在胸口位置微微鼓起又平复,锁骨窝里的阴影在烛光下深了一瞬。
她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下唇上还挂着刚才在黑暗里被他抱时牙关太紧咬出来的极浅的齿痕。
然后她把嘴唇合上了。
继续往前走,走到堂屋去收拾桌上最后几个碟子。
她的鞋底在泥地上发出均匀的脚步声——软鞋底,踩不响,只有鞋面和地面接触时布料的轻微摩擦。
他把灶膛里的火又添了一根柴。
火在柴上咬了一口——先烧卷了树皮,树皮在火里反翘了一下,亮了,橘红色的光从他手背上扫过去又从灶台上方那根腊肉的影子里绕回来。
火星从柴的断口处爆出来,往上蹿了一截,然后灭了。
柴开始稳定地燃烧,火舌沿着木纹的方向往前走。
这个时辰,紫石街已经彻底黑了。月光只有一小弦,从灶房的小窗里斜进来,落在灶台角上那个新盐罐旁边。
“天不早了。”她把最后一个碟子从堂屋端进灶房,放进木盆里。
碟子落进盆底,和其他碗碟碰在一起——釉面互相刮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叠了三层回响的瓷响。
www。
“官人该回了。”
她在灶火正前转过身来,面朝他。
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正面切成了剪影——肩膀的轮廓是亮的,脸的正面是暗的。
豆绿色的短襦在逆光里变成了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