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嗯了一声。
从灶房墙边站直——后背离开墙壁时,衣服和墙皮之间轻轻扯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分离声。
墙上有一道她每天烧火时鞋跟踢出来的浅槽。
他在下午没注意这道槽——现在他的手指从槽里移开,指尖上沾了一点墙灰,干的。
他用手指把墙灰在自己裤腿上蹭掉了。
走出灶房时经过她身边。
这一次他没有抱她。
他的袖口擦过了她的手背——藏青色的细麻从她的指节上拖过去,只有指节上那一片干涩发红的皮肤上残留着一道正在变凉的擦痕。
她没有缩手。
他也没有停。
他推开木门。
门闩滑进槽里,在她的背后发出了一声干燥的木头摩擦声。
月光把石榴树枝的影子印在她家门前青砖地上——枝桠分了三条,中间那条最粗,末梢搭在井沿上。
他在影子上停了一拍脚步,然后继续走。
紫石街在他身后收缩到只剩最后一声犬吠——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短和长,然后安静。夜色把所有木门关上了。
他走上桥。
桥下的水在黑暗中听不出深浅,只有水面被月光照亮的那一小片能看到水在动——不是流,是缓缓地、没有方向地晃动。
下桥。
宅邸后门的灯笼在巷口晃。
灯油快烧完了,火苗比平时矮一截。
他推开书房的门。
坐下来,把账本翻开。
当归。
枸杞。
紫石街。
浣花溪。
笔尖在当归数量一栏后面停顿了很久——笔尖离纸面刚好隔着一根头发丝的厚度,墨在笔尖上凝了一滴,没有落下去。
手指在笔管上半松着——虎口的位置有轻微的酸,是今天在茶坊里翻那本册子时翻出来的。
他把笔搁下。
笔杆和笔架碰出极轻的一声——瓷和竹,然后是安静。
蜡烛没有点——他坐在黑暗里,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纸窗上,枝桠分出的三条枝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纸窗的另一面有露水,影子透过湿纸之后边缘模糊了。
他把手放在账本封面上没有翻开,掌心贴着装订线——装订线是新的,绳结硌在掌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