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它们全部留在梳妆台上,没有收起来。
然后他走出门。
不是去紫石街。是去赵裁缝铺。他要去问一件事。关门的时候门闩没有推到底——他的手在闩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走到赵裁缝铺门口的时候,赵裁缝正在案板上裁布。
剪刀切开棉布——“呲、呲、呲”——一气呵成,布片从布匹上分离时发出极细微的纤维断裂声。
布屑从剪刀口飘下来,在案板下方的地面上积了一小层白色的绒毛。
“赵师傅。”武大郎站在门口。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笃”。
赵裁缝抬起头。他是个瘦高的男人,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上沾了布料的绒毛。他把剪刀打开——“哗”——搁在案板上。
“大郎?买布?”
“不买布。”武大郎从掌心摊开那根红丝线——手掌伸平,线头在掌纹里轻轻晃了一下,“我想问问——这种线,最近有没有人来买过?”
赵裁缝放下剪刀,凑过来看那根线。
他把铜框眼镜往上推了推——镜腿在耳后发出极细微的“嘎吱”——捏起丝线。
拇指和食指夹住线头举到光下,对着门口的光照了几秒钟。
线头在光下泛出蚕丝特有的光泽——介于红色和金色之间的一种渐变反光。
“这是苏绣的丝线。”他把丝线放回武大郎掌心——“沙”——丝线落在掌纹上几乎没有触感。
“阳谷县这里用的人不多——太贵。一根线要三文钱。就上个月,有个女人来买过。买了一把。”
“什么女人。”
“瘦瘦的,脸白,长得——”赵裁缝顿了顿。
他把眼镜重新推到鼻梁上,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
看了看武大郎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子——然后没说下去。
他从案板底下翻出一个记账的本子——“哗”——纸页翻动时发出干燥的脆响。
翻到上个月的那一页。
手指沿着墨迹一条一条往下走。
“留的姓是‘潘’。”他说。
武大郎把丝线收进掌心。手指合拢——指甲掐进掌肉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血色从白印边缘慢慢回填。
“谢了。”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
扁担不在肩上,身体反而不平衡了——肩膀那一侧少了十几斤的重量,走起路来有点飘。
他从赵裁缝铺走回自己家门口,巷子不长,但他走了很久。
每走一步脚底的石板在鞋底上蹭出“沙”的一声。
巷子两边的墙壁把脚步声弹回来——“沙”——“沙”——回声比他自己的脚步慢半拍。
门口的铁炉还在原地。
炉膛已经凉透了。
他把炉膛里的冷灰倒出来——“沙——”——黑灰色的粉末从炉口泻下来,在风中被卷成一道矮矮的烟尘,贴着地面滚了几下就散了。
灰落在他鞋面上,把他靛蓝色的鞋头染成了灰色。
他提着空炉的把手,在门口蹲了很久。膝盖屈起来,手肘压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他的胡茬硌在掌心里,粗而硬。
直到暮色重新从墙根往上染,把槐树的黑影压到地上。
槐树的影子从巷口一直铺到他脚边,把他的蹲着的影子也吞了进去——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