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那些泥留在上面。
泥的颗粒在缎面上凸起来,摸上去比缎面本身更粗糙。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
床板还是嘎吱一声——“嘎吱”——今天比昨天更响三分。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梳妆台上两个并排放着的东西:一个是他买的钱包,上面沾着茶坊门口的泥。
一个是蓝布套子里的钱包,她从来没拆过。
两个钱包。一个是新的,一个是旧的。一个沾了泥,一个蒙了灰。都是他买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张开,然后又收紧。
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白天和面时沾的面粉——干了的面粉在指甲下结成一层薄薄的白壳。
他看着自己这双手看了很久——手背上的皮肤皲裂了,裂口边缘翻着白皮,新裂的口子泛着红。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打扫屋子。
扫地——扫帚在泥地上拖过去,“沙——沙——沙——”。
擦灶台——抹布在灶砖上来回画圈,油渍被擦掉之后灶砖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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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水缸沿上的青苔——手指扣住缸沿,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的碎末,绿色的汁液渗进指甲边缘的皮肤裂缝里。
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不是累,是他在用打扫这个动作填满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在安静的时候会从心底往上冒,需要被体力劳动压住。
扫到梳妆台下面的时候,扫帚碰到了一个东西——“叮”——铁制品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是一根头发夹——铁制的,简单的小夹子,潘金莲平时用来别碎发的。
他把扫帚放下,蹲下来。
夹子上夹着一样东西。
不是头发。
是一条很细很细的丝线。红色的。
武大郎把丝线从发夹上拿下来——手指捏住线头,线头在他指腹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对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细看。
不是棉线。
不是麻线。
不是缝衣服用的线。
是丝线——只有有钱人的衣服上才会用的那种红丝线。
这种线在阳谷县,只有绸缎庄和裁缝铺会用到。
他把丝线放在掌心。
红色的线头在他掌纹里蜷成一个小小的圆圈——生命线和智慧线之间,那道最深的掌纹把线头夹在中间。
在光下泛着微弱的、油腻腻的光泽。
不是脏——是丝线本身的光泽,蚕丝蛋白在光下天然的反光。
他把线头放在梳妆台上——放在青缎面钱包旁边——“沙”——丝线落在木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只是被窗外的风吹得往钱包方向挪了一毫。
然后他继续扫地。
扫帚在泥地上拖过去——“沙沙沙。沙沙沙。”
下午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梳妆台上。
两个钱包,一根红丝线,一束阳光。
光柱里翻卷着极细微的灰尘,落到青缎面上时灰尘在缎面的经纬之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