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焦的炊饼用火钳夹出来——焦壳从饼面上碎裂下来,掉在炉膛里,发出“喀”——丢进旁边装废料的布袋里。
布袋晃了一下。
烤焦的气味飘起来——冲鼻的焦苦味,混着烧糊的面粉和炭灰——往紫石街东边扩散。
王婆茶坊竹帘后面有人咳了一声。
然后竹帘掀开了一个角——不是王婆,是一个茶客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那个茶客看了武大郎一眼——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缩回去。
竹帘合上了——“哗啦”。
武大郎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上午。
他把竹篮里的炊饼全卖完了。
收摊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他把铁炉用水浇灭——“嗤——”白汽腾起来,在他脸前散成一片湿热的水雾。
水雾散掉之后,他看见紫石街东边走来一个人。
那个女人走路的姿势他不认识,但她走的方向是茶坊。
他挑起担子,扁担在肩膀上找到那个磨得发亮的受力点——扁担中间的木料已经被他的肩膀磨出了一道浅槽——膝盖一顶站起来。
然后他往县前街走。
他和那个女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脸——眼睛,鼻子,嘴。
不是潘金莲。
他从鼻腔里松出一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白雾在他脸前扩散然后散了。
走远了之后他才想起来,他没必要松那口气。
潘金莲前天可能来过茶坊,今天未必会来。
他松那口气本身就是在证明——他在害怕。
怕在茶坊门口看见自己的老婆。
这个念头让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扁担在他肩头压得更沉了——扁担中间的浅槽重新压进了肩膀肌肉的同一个位置,但今天感觉比平时深了半寸。
他换了个肩膀——右肩换到左肩——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潘金莲不在屋里。
灶台上早上的炊饼没动。
还是那盘。
屉布被掀开了一个角——“呼”——他进门时带进来的风把那个角吹得翻了过去——她大概看了一眼,没有拿。
www。
铁盒子里的钱还在——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盒盖,盒盖弹起来又落回去,铜钱没有少。
银簪不在梳妆台上。
她出门了。
武大郎把担子放在门口——“咚”——竹篮落在门框旁边。
走进屋子。
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灶台上那盘炊饼还摞在原处,面皮已经硬了,芝麻粒嵌在面皮表面像镶上去的小石子。
从腰带里摸出那个青缎面的钱包。
他把钱包放在梳妆台上——放在原来摆钱包的位置,蓝布套子的旁边。
钱包上沾的泥已经干了,干泥裂成细碎的纹路,嵌在缎面的经纬里。
他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