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王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竹帘还在她手里抓着,竹条被她捏得微微弯曲。“那是什么?”
武大郎转过身来。他手里捏着那个钱包,举起来给王婆看。他的手举到胸口的高度——手指捏着钱包边缘,青缎面在斜阳下泛出微弱的光泽。
“我家娘子的钱包。”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太平了——像在念账本上的数字。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声调没有起伏,声带没有多余振动。
王婆看了一眼钱包。
然后她看了一眼武大郎的脸。
她的表情没有变——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容。
但那个笑容挂了太久,已经僵在肌肉里忘了收回来。
嘴角的弧度保持住了,但脸上的其他肌肉——颧小肌、眼轮匝肌——没有参与。
“哟,怎么掉在这里。”她说话的时候气息打在竹帘上,竹片微微晃动了一下——“哗”。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声带在“哟”字上收紧了一分。
“昨儿有人来喝茶,掉了个东西。我没细看——原来是潘娘子的。”
武大郎把钱包捏在手里。
拇指摩挲着青缎面上的鸳鸯图案——雄鸟的冠羽被泥水染脏了,线脚还是完好无损的。
拇指在绣线上来回搓了一圈——“沙”——绣线的粗粝感从他指纹间传上来。
“她昨天来你这喝茶了?”他问。
王婆把竹帘放下了。
不是霍然放下——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下,像是手上没力气,需要靠着帘子自身的重力往下滑——“沙——沙——沙——”竹条一根一根地从她指间滑过去,最后落在门框上——“哗啦”。
“前天。”她的声音从竹帘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竹帘把她声音里的高频吸走了,只剩中频——音色变钝了。
“前天下午来的。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说是找我说说话——女人家的话,你懂的。大概是掏手帕的时候把钱包带出来了。”
竹帘后面的茶客在叫“王妈妈——水凉了”。
王婆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声音往茶坊深处去了,尾声在茶坊的墙壁之间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桌椅和布帘吸掉。
竹帘不再动。
武大郎站在台阶下面。
手里捏着那个青缎面的钱包。
钱包在他掌心很轻——空的,连铜板都没有。
他把钱包在掌心里翻了一面——背面绣的鸳鸯尾巴被泥水泡得褪了一点色,从深绿变成了灰绿。
他买的时候是二十五文。
潘金莲看了一眼,说了句“放着吧”——连盒子都没拆。
他把钱包搁在梳妆台上。
以为她没动过——结果她在前天揣着这个空钱包去了茶坊。
不是去买菜。不是去买针线。是去找王婆说话。女人家的话。
他把钱包折好——手指在缎面上压出一道新的折痕——塞进自己腰带里。
塞进去之后手指没有马上抽出来——在腰带夹层里,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只钱包和今天早上收的铜钱。
铜钱是凉的,钱包是凉的。
他把自己所有的家当在腰带里捏了一下。
走回槐树底下。
铁炉里的炭火还在烧。
刚才贴进去的那个炊饼已经烤焦了——底面黑了巴掌大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