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带在“饿”字上只振动了一半周期,后半截被气流带走了。
武大郎站在灶台前没有动。
他的手指搭在炊饼盘子边缘,指腹上还沾着面粉——面粉在指腹上已经干了,形成一层极薄的白膜。
他看着潘金莲缝衣服的手——她的手指在油灯下翻飞得很快,针脚密密麻麻往前推。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短衫,领口拆了重缝。
领口的布料被她翻过来折过去,针脚压在折边上,缝得很紧。
针尖从折边的内侧扎进去,从外侧拉出来,每一针都把折边往内收得更紧。
她在改领口。
改领口——不是补破洞。
武大郎把手指从盘子边缘收回来。
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还握着刚才那只炊饼的形状——然后垂在身侧。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床板在他身下嘎吱响了一声。
他坐的位置离潘金莲隔了两尺——不是刻意保持距离,是他习惯坐这个位置。
她不喜欢他坐太近。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笃”——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把鞋子脱掉。
先左脚——手勾住鞋跟往下拉,“噗”——鞋底离开脚后跟。
后右脚。
鞋子放在床脚,鞋尖朝外——她教过他,鞋尖朝里会踩着鞋跟把鞋帮踩塌。
他的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然后松开——袜尖磨破了一个小洞,大脚趾的指甲盖从洞里露出一小片。
“今天外面冷。”他说。看着自己袜子上那个破洞。
“嗯。”潘金莲的针继续走——“噗”。
“明天我给你买点炭。”他把破了洞的那只脚缩到床底下。
喉咙里滚过半声被吞回去的气流——想再说点什么,但声带没有振,只是咽部肌肉收缩了一下,“咕”。
潘金莲缝完最后一针。
她把线打结——手指绕了两圈,拇指和食指捏住线头一拉,“嘣”——咬断——牙齿在线上一合,“咔”——把针插回针插上。
针插是一块旧棉花裹着蓝布,上面密密麻麻插了七八根针。
她把衣服抖开——“哗”——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
领口改了之后比原来小了一圈。
领口改小就意味着穿上之后脖子会露得少。
她把衣服折好——布料对折,“噗”——放进床头的柜子里。
关上柜门的时候门板合得不够严——有一根衣服的系带夹在门缝里,露出半寸长的布头,布头在烛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整理。
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噼啪”——火苗跳了一下,油烟拉出一条细长的黑线然后散开。
武大郎看着那条油烟散掉,然后转过头来看潘金莲的背。
她的背朝着他。
她在解发髻。
银簪抽出来——“咝”——银器与发丝的摩擦声,轻而清晰——头发从髻心散开,一层层塌下来,披在肩上。
她把银簪放在梳妆台上——“叮”——极细极脆的金属磕木声,放在那个没拆封的蓝布套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