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停在他们门口——是隔壁。
他从鼻腔里慢慢把屏住的那口气放出来——极轻,气流从鼻腔通过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在黑暗中睁开眼。
天花板的房梁被油灯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椽子之间的阴影不均匀地分布着。
他的眼睛在适应黑暗之后能看清椽子上有一处鼠咬的痕迹——去年冬天咬的,木头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洞,洞口边缘的木头纤维翘起来,在暗光中显出比周围更浅的毛边。
他的呼吸很浅。不是睡着了——是他在听潘金莲的呼吸。
她的呼吸很均匀。
吸——呼——吸——呼——每一口气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长。
她的肩头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被子在肩头位置每吸一次就绷紧一分,每呼一次就松弛一分。
他盯着那块被子——吸、绷——呼、松——吸、绷——呼、松。
均匀到了不真实的程度。
她没有睡着的时候呼吸不会这么规则。
她在装睡。
武大郎转过头去看她。
她的后脑勺朝着他。
头发散在枕上,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被沿压在她肩膀上——肩头的轮廓隔着被子还是能看出来,窄窄的,骨头的形状。
她的脖颈从头发和被沿之间露出一截,皮肤在暗光中呈灰白色。
那一截脖颈——他记得刚成亲那年他还敢亲那个位置。
现在他连碰都不敢碰。
他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手。
不是翻身——是他的右手从自己的腹部上移开,慢慢往她那边伸过去。
手指在被子下面移动——先过了一道棉被的褶皱,布料在他指腹下拱起又落下。
然后是两人之间的空隙——那个空隙只有半尺宽,但温度差了至少两度。
他那边的被子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中间地带是凉的。
指尖先触到那片凉了的床单——“沙”——指腹在棉布上拖过去,床单的凉意从指尖传到指根。
他的手到了她腰的位置。
隔着两层——一层是她自己的亵衣,一层是盖在她身上的棉被——他能感觉到她腰侧的那道曲线。
腰往下收的地方,凹陷进去的弧度。
他把手放了上去。
不是抓,不是捏,不是揉——是放。
手掌摊平,指节微弯,轻轻落在她的腰上。
他的手掌很宽,指节粗短,五根手指张开刚好能复住她腰侧到髋骨上沿的范围。
隔着他的手掌和她的亵衣,他感到她的体温——比他自己的掌心凉半度。
潘金莲没有动。
没有拍他的手。
没有把他的手拿开。
没有骂他——以前她会骂“热烘烘的别碰我”或者“手拿开”,有时候会直接翻身坐起来,说“今天累了”。
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