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笑了笑,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自己的耳垂——“嘶”——指尖在耳垂软肉上来回碾——她心里有账的时候就会做这个手势。
王婆不需要他给答案。
因为她手里有答案。
她是媒婆,是皮条客,是一个在阳谷县活了一辈子的老妇人。
她见过太多这种局面:一个年轻女人被困在一段烂掉的婚姻里,一个有钱的男人想要把她弄出来,一个老实巴交的丈夫挡在中间。
解决这种局面的手段,从古到今只有几种——打、逼、买、杀。
王婆活了一辈子,每一种都见过。
每一种都经手过。
西门庆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潘金莲在他肩窝里的呼吸还是匀的——吸、呼——她没有醒。
他把被角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沙”——棉布擦过她裸露的肩头。被子里很暖和。两个人的体温把被窝焐成了一个接近体温的恒温室。
但他的手是凉的。
不为别的——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可逆。
他说“我有办法”的时候,给出的是一个承诺。
这个承诺会把他推过一条线。
那条线的一边是可以回头的。
另一边是回不了头的。
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跨过去。
他是在算跨过去需要几步。
每一步之间隔多久。
每一步需要什么人参与。
每一步会有什么后果。
他在算——而他的手在算的同时渐渐凉下来。
他把血流从末梢调到了大脑。
窗外的风声忽然加大了。
不是呜呜的低频——是尖锐的啸叫——“呜——呜——”——穿过枣树的枯枝,被撕裂成不规则的声波。
窗纸往里鼓了一下——“呼”——火苗猛地一偏,墙上的房梁影子集体移动了一寸。
然后风停了。窗纸恢复原状,火苗竖直,影子复位。安静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暴雨来了。
第一滴雨打在窗纸上——“啪”——很轻,像是指甲弹过纸面。
第二滴来得更快——“啪”。
第三滴——“啪”。
第四滴——“啪”。
第五滴——密集的雨点开始连续地、越来越快地打在窗纸和屋檐上——“啪啪啪啪”——声音从零碎的啪嗒变成持续的沙沙声。
沙沙声里夹杂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的细响——“滴、滴、滴”——以及雨水打在院子泥地上溅起的闷声——“噗、噗”。
这场雨从下午就开始酝酿了。天空阴了整整半日,气压越来越低,空气闷到连狗都不愿意叫。现在它终于下来了。
潘金莲在雨声中动了一下。
不是醒——是在睡梦中被雨声惊了一下,肩膀往上缩了半寸,然后又沉下去。
嘴唇在黑暗里动了一下——无声的口型,像是在说一个字但没有送出喉咙里的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