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转过身来看她。他的脸在压低的油灯光里只看得清轮廓——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在阴影里。鼻梁和嘴唇的线条被光切得很利落。
“我有我的办法。”他说。
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笃”——短而脆。
没有说“砒霜”。
没有说“王婆”。
没有说任何具体的东西。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他说的办法,不是讲道理,不是谈判,不是让武大郎知难而退。
“休书”可以是被迫写的。
一个丈夫可以被逼到不得不休妻。
而逼他的手段,可以有很多种。
潘金莲在黑暗中被压低的烛光里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底反射出两个微小的橘黄色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她没有追问。她把手指从他腰窝上移开,放在床面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然后翻过手来,掌心朝上。
“我不问了。”她说。
这四个字比今晚她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安静。
她在法理和道德层面把知情权也交出去了。
一个不问的女人,是可以被带往任何方向的。
她的手指在床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笃”——他的手指刚敲过同一个位置,床沿的木纹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
西门庆把她的手握住。不是十指相扣——是把她的手指包进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指很细,蜷在他掌心像一把凉凉的竹签。
两人并排躺在窄床上。头顶的房梁在油灯下投出一道道横着的阴影。隔壁院子的枣树在风里晃,光秃秃的枝条刮过墙头——“嘎——嘎——”
风大了。
窗缝里灌进来的气流把油灯的火苗吹得偏了两下。
西门庆伸手去把窗户完全关紧——“嘎”——窗框和窗台之间夹着的缝隙被挤没了。
关窗的时候,他听见了外面的风声——十月底的风从紫石街东头灌进来,在窄巷子里加速,发出呜呜的低频吼叫。
远处有什么东西被风刮倒了——“啪嗒”——然后滚了两下就停了。
他躺回床上。
潘金莲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睫毛扫过他的锁骨——痒的,极轻极密的痒。
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呼吸出来的气流在锁骨凹处汇聚成一片湿热的区域——“呼——呼——”
过了一会儿,西门庆感觉到那片湿热区域变凉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她睡着了。
他睡不着。
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从紫石街灌进来——“呜——”——穿过巷子,拍在窗户上。
纸窗在风压下微微鼓起又凹下去,形成了一个缓慢的、持续的呼吸式的节律。
www。
他在想王婆说的话。
那是十天前——不是正式谈,是顺嘴提了一句。
那天他从茶坊后门出来,王婆追出来问了一句“武大那边——官人打算怎么处置”。
他没有回答,王婆也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