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一下锅盖,指尖上的触感是冰冷生铁。
潘金莲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掌心朝下——一个等待姿势。
武大郎脱下担子。扁担挂在墙上,炊饼挑子搁在灶台旁边。“今天没做饭?”
她没有回答。
她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从灶台下面的青砖上挪到他的脚上。
他的布鞋底磨穿了右脚的脚后跟,露出一小片灰色的袜布。
她的目光在那片灰色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武大郎没再问。
他自己去灶台前生火。
干草塞进灶膛,火镰打了两下没打着。
他从裤腰里掏出备用的纸媒,点着,塞进去。
火光亮起来——把他脸上的线条从暗处拽到明处:颧骨更凸了,眼眶下陷,鬓角多了几根白的。
他整个人在这十来天里老了三岁。
纸媒烧完了。
干草着了。
灶膛里开始发出柴火在火焰里细微的爆裂声。
他把粗枝放进灶膛深处,推正位置。
每次伸进去一根柴,灶膛里的火会先暗一下,然后亮起来。
暗一下,亮起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每一波光来的时候,他眼角的皱纹被照成几条细细的折痕,光退的时候皱纹重新沉入阴影。
他什么都没说。他就一直在添柴。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什么都不说。
买不到面粉他一个字都没漏,被催缴税款他没告诉她,连房子要没了——他都还没开口。
他把所有压力吞进肚子里,以为这是在“对她好”。
潘金莲看着他的背。
灶火把他的影子推到她的膝盖上。
她在想西门庆说的两个字:“十天。”她不知道这十天里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西门庆布的局有多深。
她不知道正在弓着身子给她生火做饭的这个人,今晚回家之前已经在紫石街菜市场站了一炷香,把买来的炊饼馅料举在手里,然后放下来,然后回家。
她没有看到灶台右上角那一小碗猪油渣拌葱花——盖着半块湿布,搁在离锅沿不到三寸的位置。她的视线在灶台上扫过去时把它漏掉了。
因为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她在数日子。
当一个人开始数日子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哪怕她的身体还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哪怕她膝盖上还落着这个人生起来的火的余光。
她的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十天——这两个字在她胃里沉甸甸的,和她怀里那块三两碎银一起,一个往下坠,一个往上顶。
她把暗袋外的夹袄按了一下。银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