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像真的?”
她把脸从他脖子里拔出来。
拔出时有轻微的吸附声——不是吻痕,是她的脸颊皮肤和他的脖子皮肤之间因为潮气而形成的一层薄薄的水膜被拉开时发出的细微湿响。
她看着他——不是一整张脸,是他的左眼。
她只看他一只眼睛。
“你对我好。这件事——”她的手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下,手指抚着他衣襟上的铜扣。“这件事不像真的。”
西门庆拿起她那只手——就是刚才抚铜扣的那只——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摊平,从大拇指开始,到小指结束。
摊平之后她的掌心朝上,掌纹在灯火下很清楚:生命线长,智慧线在中间分岔,感情线细而浅,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
“真的假的——”他用拇指在她掌心上画了一个圈。画圈的力度刚好够她掌心的皮肤跟着他的指腹皱起来又弹回去。“十天之后你就知道了。”
“十天之后你要接我?”
“接。”
“接到哪儿?”
“我家。”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之后,潘金莲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亮——是瞳孔重新调整了焦距。
刚才看他的左眼时眼珠是聚焦的,现在眼珠往后收了一点点——不超过一毫米——焦距从“他的眼睛”变成了“穿过他眼睛后面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十天后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不知道那个房间长什么样,不知道进门之后要面对几个女人,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什么位置。
但他说“我家”——这个“家”字说出来的时候是确定的。
“你家。”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尝了一下。
嘴唇在“家”字的尾音上多留了一瞬——上下嘴唇从分开到合拢,最后合在“a”音的残余震动上。
“家里有谁?”
“月娘。瓶儿。”
“还有?”
“丫头。管家。厨娘。”
“还有呢?”
“药铺的伙计不住家里。”
她摇头。“我在问——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女人。除了月娘和瓶儿。”
西门庆看着她。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灯火下是干的,眼白上有一道细细的血丝从左外眼角延伸到虹膜边缘——不是哭出来的,是最近几天睡眠太少的痕迹。
“现在没有。”
“现在?”
“现在。”
她把“现在”和“现在”之间的空间用沉默填满了。
然后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掌心上拿过来,放在自己右乳房的下面——乳根位置。
乳根下面是第五肋骨的弧线。
她的手压在他手背上,让他的手指沿着肋骨弧线往腋下的方向慢慢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