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的声音不响——纸页之间夹着空气,压紧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音。
“只是追索权——在我手里。”
王婆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柜台前,手放在柜台边上——那只被她用茶水洗了无数遍、指节粗大、虎口有烫伤疤的手。
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不是犹豫——是一个老年女人在做了大半辈子媒婆之后,对于“这件事能不能全身而退”做最后一次心算。
心算的结果她没说。
“老身后天带刘老四来见官人。”
“不用。让他直接去紫石街找武大郎。越快越好。”西门庆把算盘推回柜台角落,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窗外是县前街,午后的街上没什么人。
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挑着担子从当铺门口走过去,担子上插着三个糖人——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一个沙和尚。
沙和尚的糖稀没拉匀,半边脸塌了。
“武大郎现在住哪儿?”
“城西纸马铺后面。”
“漏雨的那间?”
“漏雨。”
西门庆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动了柜台上那本账册的页角。
页角翻起来——露出最后一页上的一行字:桔梗行情——冬至后跌三成。
这是他自己的笔迹,但王婆没看到。
这一页他只给自己看。
“让刘老四明天去。”他说。然后把窗户关上。
王婆从后门出去。
出去时围裙还搁在柜台角上——她又折回来取了。
折回来时西门庆已经坐到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在翻另一本账——不是药铺的,不是当铺的,是粮行的进价流水。
他翻到“精白面粉”那一行,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下。
面粉的配额还在他手里。
武大郎的炊饼摊每天还在蒸饼——用的是粗黑面。
粗黑面蒸出来的饼颜色发暗,他的老主顾已经少了一半。
他把账本合上。茶凉了。伙计端着茶壶进来换水,他把凉茶推到一边。
“不用换了。”他说。
伙计端着茶壶退出去。
当铺里只剩西门庆一个人。
他把窗户重新推开——那个卖糖人的老头已经走到街尾了。
沙和尚的糖人在担子上晃来晃去,塌掉的半边脸在午后的光线下看起来像在哭。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上沾的墨渍。
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那张他在第18章写过的条子,条子上只有两行字:“紫石街刘家屋契,以市价加两成收。”条子旁边还搁着一张新写的——武大郎的新住址。
城西纸马铺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