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张条子叠在一起,撕了。
碎片落在柜台下面的炭盆里。
炭盆里的火星子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纸片在灰烬上先是发黄,然后发黑,然后从边缘开始往里卷。
卷到中心时纸上最后一行字——“加两成收”——被火烧成了白色的灰。
……
月娘在晚饭后把西门庆叫到了自己房里。
她的房间在后院正房二楼——朝南,窗下是院子里的桂花树。
花季已经过了,树上只剩些干透的细梗,风一吹就落几根。
窗台上搁着她的针线笸箩,里面一把剪刀压着半幅没绣完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是牡丹,绣到第三瓣时线用完了。
西门庆进门时月娘正坐在桌前。
桌上铺着账本——不是一本,是四本。
药铺的进出账、当铺的进出账、粮行的进出账、家用开支。
四本账本摊开,账页用镇纸压着四角。
镇纸是铜的,上面刻着一行字——“日清月结”。
这是月娘嫁过来第二年自己找铜匠打的。
“坐。”她说。手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西门庆坐下。坐下去之后他发现这张椅子的位置是她事先摆好的——正对着账本翻开的页面,刚好能看到她手指着的那一行数字。
“官人最近在药材上花了一笔。”她的手指不是点在数字上——是点在数字旁边,离数字半寸,刚好够他顺着她的指甲尖看到那个数字。
“桔梗的收购价比市价高了半成。这家贩子不是官人之前常用的那家——王家。”
西门庆看着那个数字。比市价高半成——她在账上把多出来的那部分用朱砂笔圈了一个小圈。朱砂红在墨字黑底上像一滴血。
“换了一家试试。老王家货不稳。”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坐在椅子里都能感觉到——太平了。太稳了。稳到听起来像是在背书。
月娘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手指从账本上移开,翻开另一页——当铺的账。
“当铺上个月放了几笔——”她的手指在这一页上走,从第一行划到第四行,速度不快,“这几笔的利息都比平时低了半分。不是一分——是半分。”
“老客户。让利。”
“老客户——”月娘把眼睛从账本上抬起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是深褐色的,瞳仁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
她看了他几息,然后把视线收回去,落在账本页角上——页角有一点卷边,她用指甲把卷边压平了。
“官人以前不让利。”
“以前是以前。”
月娘听到这四个字之后,翻账本的手停住。
停在半页——左边是已翻过去的药铺账,右边是还没翻到的家用开支。
她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夹在两本账之间,拇指在上,食指在下,看起来像在掂量两本账的重量。
然后她把账本合上了。
不是一本一本合——是把四本账从右往左依次合上。
合到最后一本时她把手掌放在封面上——封面是蓝布包角,四角有铜护页。
她的手掌压在蓝布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前几日有个姓武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