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没有动。
“——来药铺找过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停顿的时间不长——刚好够烛火跳一下。
灯花在捻子上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到灯盏外面,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把火星子捻灭了。
“他来借钱。”她把捻过火星的手指翻过来——指腹上有一个极小的灰点,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西门庆。“我没借。”
西门庆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在椅子扶手上——食指从扶手前缘滑到后缘,然后又滑回来。
木扶手被他的指腹磨出了一道极浅的光泽——不是今天磨的,是每一次他在这把椅子上坐着跟月娘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反复擦过的痕迹。
“他来的时候什么样?”他问。
“什么样——”月娘把账本从桌面上摞起来,四本叠成一摞,放在桌角。
镇纸压在最上面——“日清月结”四个字朝上。
“穿的布鞋,右脚后跟磨穿了。袜布是灰的。他站在药铺门口没进来——就在门槛外面站着。说想借二两七钱。问他要做什么——他说补牙帖税。”
“你没借。”
“没借。因为我不认识他。”月娘把“不认识”三个字从嘴里放出来,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没有拖音,没有加重,没有升调降调。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不认识武大郎。
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西门庆的脸。
“但官人认识他。”
这不是一个问句。她在最后一个字上没有升调。“他”字说完之后嘴唇合上了,上唇压在下一行字还没出来的位置。
西门庆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离她的手指大约三寸——桌面上可以看见两人的手指之间隔着一盏烛台、一摞账本、一个铜镇纸。
“他是我让韩掌柜卡面粉的那个人。”
“卡面粉——”
“他要休妻。”
月娘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眨——是上眼睑往下落了半毫米然后又升回去。
这个幅度太小,如果不是烛光恰好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根本看不见。
“休妻——和他买不到面粉有什么关系?”
“有直接关系。”
“什么关系?”
“他日子过不下去了就会休。”
月娘把这个问题停在自己嘴里。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不是说话,是在嘴里把刚才那句“什么关系”的答案自己嚼了一遍。
嚼完之后她把账本从桌角又拿过来——不是打开,是把手重新放在蓝布封面上。
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摸一本书的封面,但她的手指在铜护页上来回擦,擦的位置是护页的边角——那边角是尖的,常年翻书把尖磨圆了一点,但还是有棱。
“官人——”她把铜护页用拇指按住,不让它在手指下动。
“我虽然是正妻——”她停住了。不是被自己打断的,是她在斟酌最后一个分句的词序。“但我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西门庆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拇指压在铜护页上,指腹上的螺纹被金属的冷度反衬得更清楚——每一圈螺纹都在皮肤上微微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