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走到门口。
门没有闩——她的房门平时是不闩的。
这是正妻的规矩:正妻的房门不闩,因为丈夫随时该来。
但今晚她把门推上之后,把手伸到门框侧面——从门框上取下一根木闩,双手端着,对准门上的闩槽,从左往右推了进去。
木闩入槽的声音是闷的——木头套木头,中间没有金属摩擦。但这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比任何金属撞击都更清楚。
然后她转过身。
“今晚——官人得在我这儿过夜。”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靠着门板。
木闩在她肩胛骨上方——她比门闩矮,肩胛骨正压在闩槽上方的木框上。
她的手从门闩上放下来,垂在胯骨两侧。
手指是松的——没有握拳,没有抓裙摆。
就是松的。
这个松——比任何握紧都更让西门庆知道她不是随便说的。
“是因为武大郎找你借钱的事?”
“不是。”月娘摇头。
摇头的幅度不大——下巴左右摆了不到一指宽。
“不是因为那个。是因为——”她往前走了一步。
离开了门板之后她的身体从门上一层层卸下来——先是肩胛骨离开木闩,然后是后腰离开门框,然后是臀部。
一步一步往桌前走。
“官人最近在办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我不问。”她走到桌前。
站在他对面——中间隔着蜡烛。
火焰在她脸上晃,把她的鼻子影子投在左脸颊上。
她把手放在蜡烛旁边——不是要吹灭,是在量火焰和手指之间的距离。
指尖在火焰外焰边缘停下——停的位置刚好够热量传递到指腹但不够烫伤。
“官人办的事——我不问。但我能从账上看到痕迹。药材的、当铺的、粮行的——三本账,三个方向,指向——”她把手从火焰旁边收回来,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从药铺账画到当铺账再画到粮行账——三本账的位置她画的线是一条弧线,弧线的弧度不大,刚好能一笔勾过所有书。
“——同一个人。”
西门庆看着桌上那道看不见的线。
她没有蘸水,没有蘸墨,就是用干的指尖在干燥的桌面上画了一道——这道线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哪儿。
但她的手指画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跟了一路——从药铺到当铺到粮行,三个点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
“账上的事——”他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拿起那盏烛台。
铜盏的底座还搁在桌上,他把铜盏往月娘的方向推了半寸。
烛火在她脸上更亮了——把她鼻梁左侧那颗小小的朱砂痣照了出来。
那颗痣平时藏在鼻梁和眼角的夹角里,只有这个角度的光才能看到。
“——没人比我更清楚。”